小象排出了一堆的臭臭。
它虚弱地趴着,似乎终于舒坦。
我走上前,捂着鼻子,指指那堆臭臭里的若干草梗。
“它太饿了,所以把稻草和树枝吃了,肠道因而堵塞。”
我被吊在树上时,看这小象明明肚子鼓起,拉玛哥又说它已饿了数天,显然是因饿极,进食了难以被肠道吸收消化的东西,导致了肠梗阻。
不要叫我神医,我也是从电视里看来的。
小象恢复了生机。拉玛哥走到我的跟前,对我行了好几个礼。哑巴姑娘喜极而泣,她拉着我的手,吻了好几遍。
此时,罗小姐终于开了口:“这是怎么回事?他为什么在这里?”
她的手,指着那还在树上吊着的——雷玛斯。
我闭着眼,只得深吸一口气:“小姐,我坦白了——”
我指指雷玛斯:“他是我叔。”
雷玛斯茫然地看着我。
我绷着与西班牙或葡萄牙,都没有半毛钱关系的五官,说出了一句——
最能让他认下我这侄女的话:
“叔叔,你的钱,我来还!”
*
何为电影之魂?
众说纷纭。
摄影说来自光影之交会,编剧说来自跌宕之离合,演员说来自人物之悲欢。
导演说我导演就是灵魂!
而对此刻的我来说,应是:我兜里的钱。
也是我仅有的筹码。
时间回到三日前。
那一夜,我用兜里的钱,还掉了拉玛哥马戏团的半年工资。他们对我千恩万谢,两只高冷孔雀,还月夜对我开屏。
他放掉了我的“叔叔”雷玛斯。罗小姐答应为我们保密。
我与新认的叔叔雷玛斯,便一同走在那乍浦路上。
晚风吹送,分外迷人。
我说个笑话,我叔前仰后合;我编个段子,我叔拍手叫好。
通往电影的路上,我们相爱相亲,甘之如饴!
时间回到两日前。
那一日,拉玛哥的马戏团,搬进了一处有畜栏的大宅。小象小猴,机灵可爱。临走时,他带着马戏团的大象豹子,一路把我送到江边。行人纷纷侧目,我只觉太阳强烈,而水波温柔。
傍晚,雷玛斯微笑着,请我在江边雅座喝咖啡。他刮了胡子、换了衣裳,脸上是西方人的五官,与东方人的神韵。他混血的容貌如此顺眼,以至于他拿出那一大摞欠条时,我竟忍住了脾气。
五花八门的欠条,在江边的阳光下,仿佛无数只蝴蝶,让我眩晕:房租、水电、人工、装修……虽然我很想知道,虹口戏院那几张芦席几块铁皮,还有那许许多多条木头板凳,算哪门子的装修?
但付掉的钱能让我入股,让我成为雷玛斯的合伙人。
江风如诗、夕阳似梦。
我微笑着付掉了钱,并与他签下一纸合约:
从这一刻起——
我正式成为了虹口戏院的大股东。
那天晚上,我回到一品阁中,开了瓶法租界买来的红酒,与安迪庆祝至夜深。
终于,我拥有了自己的影院。
我为安迪画远大前程、说宏图大业。
但使主人能醉客,不知何处是他乡。
喝完那瓶酒,我做了很美很美的梦,梦里我回到现代,影院修复一新,过往的伤痕都被弥补,旧日的人们全都归来,他们对我微笑释怀,说往事如风,不如我们重新开始。
开始一部新的电影,开启一个新的故事。
在那样一个空间里,黑暗如此安全,隐秘如斯甜美。
一个座位,一份期待。回到过去,追上未来……
观众坐满影厅,电影即将开场。
灯光一暗,银幕亮起——
时间来到今天。
我换了一身体面衣裳,作为虹口戏院的新任掌门,前来接手。
门前,站着雷玛斯。
而他身边,却还有八九个人。穿着粗布衣裳,一身的横肉,一看就是干活的。
我笑:“怎么,才还了债,就聘了这么些人?”
几个人见了我,问道:“你就是虹口戏院现在的老板?”
要不怎么说,气场就像怀孕,藏都藏不住呢!
我一脸女大腕儿的范儿,微微一点头:“以后这里,都归我管。”
几人对视一眼,有些怀疑:“真的?”
我早有准备:我年纪又轻人又美,哪能不把我当花瓶?
实力,就是需要证据!
我从包中,款款取出那份股权转让的契约:
“看见没?这是我和他的手印。”
红色的手印,灿烂又美貌,我努力克制着自己的声音,不要太得瑟:
“从现在起,这戏院,我是大股东。”
几人拿过契约,又看看我,显然,终于信了。他们纷纷掏出怀里的单子:
“那我们的债,你结一下!”
谁能想到呢?
我面前站着的,是八家赌场来的九名打手。
虹口戏院债务:一千二百八十两。
而我所有积蓄:四两再加七文钱。
雷玛斯的笑,透着心虚:“就是……之前欠了点钱,就把这戏院抵押了出去……”
“抵押给了八家赌场?!”
*
拉玛哥说雷玛斯来自澳门,是真的。
1847年,葡萄牙在澳门宣布博彩合法化,一堆地下赌场纷纷转为地上,遍地开花。
雷玛斯偷偷告诉我,他就是在这样的地方,出生长大。身为中葡混血,他从小就没见过父亲。母亲在赌场干活,他就在赌场里穿梭来去,学会了把命运押在回报最高的地方。
因为这份赌性,他来了上海,声称自己来自遥远的西班牙。他接下了别人扔下的二手机器和破旧胶片,在一个个茶楼妓院里流动播放。也因为这份赌性,他把电影市场从富人转向四马路上的平民,赚到了第一桶金。
却也依然因为这份赌性——他真去赌了。
一院八押!他把虹口戏院作为抵押,在八家赌场欠下了巨债。
而现在,由于我签约接手,这笔债,转到了我的头上。
那红色的手印,越是鲜红,便越像嘲笑我的嘴唇。
雷玛斯完全不敢看我。
我一把抓过刚刚亮出来的契约,当场开撕:
“这不作数!”
老娘不玩了还不行吗?上海这么大,我要去看看!
但我还没撕开一个角,合约已被打手们抢下。我转身想跑,但四面八方九个人。
为了我最后的体面,我交出了身上所有的钱——
“这是利息!”
我喘着气:“你们先收走利息。剩下的钱,下个月还!” 我顿一下道,“不然,这就一家戏院,你们八家赌场,怎么分?”
几名打手对望一下。他们凶神恶煞:
“行!我们盯着你,别想逃!”
电影之魂?
我翻了翻口袋,还剩下……不好意思,没有剩下的了。
我的筹码,全没了。
我纳闷,八家赌场,这一家影院怎么分?
正所谓——
一缕芳魂无觅处,而今需要好多钱……
虹口戏院里。
别问,问就是破。环顾四周,是极简风中的战斗机。
此时,一张长长的破板凳上,我在这头,雷玛斯在那头。
只听他长叹一声:“我的亲侄女,现在怎么办?”
我看着我的假叔叔,想想一个月后,这破烂地儿也要被收走。
收走之余,还要赔上我的后半生。
我看着那幕布,破旧的、空空如也。
此时,我突然发现,戏院中还有一个小门——
“那是什么?”
第二十一章 :片荒时代
没有电影的电影院——
都在耍流氓。
天可怜见,我就是一被耍的流氓。
半日前,我被雷玛斯带着,进了影戏院那道小门:这是放胶片的地方。
一屋子的胶片,看起来满满当当!
雷玛斯贼兮兮一笑:“有的是片儿!”
来,看片。
影院里过去半年,来来回回放着一部西班牙电影《龙巢》。
雷玛斯一拍大腿:
“这片子好啊!开业就放的这部!”
——现在快倒闭也还是这部。
接着——
翻找多时,又找出一堆雷玛斯走街串巷时期的旧胶片。
雷玛斯一拍脑袋:
“这片子妙啊!当初在茶楼妓院,从茶客到嫖客,没人不爱!”
——这些胶片,不是缺头就是缺尾,没个整的。
最后。
我们找到最犄角的旮旯,那儿有一盘胶片。
雷玛斯一掸上头的灰:
“这片子高啊!去年慈禧和光绪爷的葬礼!我有独家播映权!皇上和太后!”
——新皇帝早已上任,老皇帝早没人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