印度人戒备的看着我,我颤抖着爬起来,举起手里的徽章,哆嗦着说起英文:
“...I was just looking for...”
他打断了我:“侬要组撒?”
我一愣,他又道:“干嘛的?”
事实证明,这位印度哥不仅精通上海话,还能讲一口京片子。
我哆嗦着道:“我找……虹口戏院的雷玛斯。”
印度哥冷冷问:“他是你什么人?”
我脑子转得飞快:雷玛斯是我什么人?他是我电影路上的起点,发财梦里的明灯……
我脱口而出:“我的亲人!”
“砰!”
我被一棍子敲晕了。
*
我醒来的时候,觉得这天气,怎么好像有些热?
我一睁眼,大惊失色——
我的下头,是五个巨大的火圈,熊熊烈火在夜色中燃烧,如同奥运五环。
印度大哥,在五环前面坐着;而我,在五环上方挂着。
我被绳子绑着,吊在一棵树上。
底下烈火焚烧,这棵树似乎不大粗壮,这绳子似乎有些瘦弱。
印度大哥一脸凝重,如同旁边一位印度姑娘,手里拿着一把弯刀,螺旋桨般玩来玩去。
按宝莱坞的套路,他们现在该唱歌了……
然而并没有。
印度哥冷冷道:“雷玛斯,你的人!”
我一扭头,才发现我的另一头,还花样吊着一个人。
我俩被一根绳子连着,像天平两头的两个秤砣,共同吊在这树干上。
他高我低,我低他高,五环上的火直往上蹿。那人吓得面无人色。
只见他满脸潦倒一身狼狈,衣服破烂鞋子肮脏。
这是……雷玛斯?!
只听他求饶:“求求你了!放了我!”
哎?中文这么溜?都不带语法错误的?
我纳闷开口:“你不是……西班牙人?”
印度哥冷笑:“他个澳门跑出来的混血,英语都说不利落!非说自己西班牙人!呸!”
拉玛哥吹了声口哨,底下来了一头庞然大物——一只大象。
那大象往树上一撞,我与雷玛斯差点儿便要掉入火坑。
印度哥恨恨道:“我,拉玛努贾木·森·伊玛势!带着我的妹妹,还有我的动物,被你骗到上海!你当初怎么说的?签约三年,场间演出,包我们吃住,还要给动物们照顾!”
那大象从旁顿了顿足,似有千斤重。这一晃,我俩的绳子又颠了一下。
雷玛斯哭丧着脸:“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但你放了我,我才能挣钱还你啊!”
名字很长的拉玛哥,声音更冷:“你那影戏院,半年没生意了吧?”
雷玛斯说不出话来,只垂着脑袋。
拉玛哥冷笑:“整整半年,一文不给!我们现在住也没处住,吃的没得吃!一屋子人跟动物,挤在一起!你看它们饿的!”
下头那愤怒的大象旁边,那头豹子对我们虎视耽耽,还有两只高冷的孔雀,仿佛翻着白眼。惟有我喂过的那只小猴子,还对我似有一丝怜悯,眼里是一份——我也帮不了你——的无奈。
在它们跟前,是一头垂垂挣扎的小象,一脸痛苦地趴在地上。
我来的这个“万国博览”,原是个西洋马戏团。
有人说西方马戏源自古罗马竞技场,还有的说源自英国马术,无论如何,这种与中国传统杂艺别有不同的表演方式,自1875年起,由英国和意大利先后带入上海,开启了西洋马戏在中国的热闹。大好的生意,引得西方各国的马戏班子,纷纷来到这块宝地淘金。
这年头,来租界找饭吃的老外,都能把中文说的溜溜的。
眼前这个“万国博览”,就是这位印度艺人拉玛哥,他打出的招牌。所谓万国,无非是他跟他妹,还有这几只动物。可雷玛斯欠下工资,马戏团没钱吃住,我遇见的那小猴子,定是饿得慌了,才跑到外头去,撒娇卖萌,敲诈伸爪,只为能找口吃的。
而这只小象此时的痛苦,应该就是眼前这一切的导火索。
只见拉玛哥指指我:“说吧,这女的跟你什么关系?”
我与雷玛斯几乎同时:“我不认识……”
那姑娘手里的弯刀一飞,与我们的绳子险险擦过,又回旋飞至她的手中。
我吓得直抖,拉玛哥冷冷道:“她明明说是你的亲人!还一路找来这里!”
那雷玛斯哭丧着脸:“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只要你放了我,她可以是我妹妹也可以是我姐姐……”
我不由无奈:“大哥,他欠你多少钱?我还!”
拉玛哥愤怒道:“这不是钱的问题!是凯拉要死了!”
拉玛哥抚摸着那头小象,眼里是心疼与愤怒:“它饿了好多天,从昨天开始,就倒在地上起不来……”
拉玛哥难过地看着小象,旁边的弯刀姑娘,比划着几个手语——她竟是个哑巴。
哑巴姑娘看着难过的拉玛哥,她站起来,手里的弯刀跃跃欲试。
拉玛哥道:“这些动物,是我和妹妹的命。我们可以饿死,但不能让它们受苦。现在因为你们这些混蛋,凯拉这么痛苦……我要你们陪葬!”
我不由看着那奄奄一息的小象凯拉。
此时姑娘的弯刀已经飞向我们的绳子。
“啪”!
绳子被削断一半,又飞回她的手上。
我与雷玛斯,一同往下坠去。
那火眼看就要烧到我们,弯刀再向绳子飞来。
千钧一发之际,我不由大喊一声:
“我有办法救它!”
第二十章 :入主之日
一轮明月,已在中天。
芳园的戏,早已散场。租界路旁的垂柳,万缕千丝而下。
而我却无心折柳,只匆匆往芳园走去。
那哑巴姑娘,冷冷跟在身后。弯刀隐于袍内,随时教我做人。
安迪与罗小姐,正站在门前等我。罗小姐面带潮红,似有桃花。
安迪见我一身狼狈,甚感意外,看了那身后的哑巴姑娘,更觉好奇。
罗小姐见我有些意外,我却道:“小姐,救命!”
*
夜,寂寂。
车,骤停。
罗小姐踩了刹车,马戏团的屋外,气氛格外凝重。
安迪打开车门,卸下一捆又一捆的黄白之物。
罗小姐道:“租界所有的店都走遍,就这些了。”
我估量了一下份量,点点头。
安迪有些担忧地问我:“姐,这行吗?”
我看着哑巴姑娘的刀:“不行也得行!”
我待与安迪一同走进那屋内,哑巴姑娘的弯刀,便亮了出来:“只许一个人进去!”
罗小姐见状,就要动手。我忙摆手:
“都是自己人,没事没事!”
然后,我抱着那一大捆东西,往屋内走去。
小象还在地上呻吟,拉玛哥沧桑的脸上,已是泪水。
我走到小象身边,解开那捆东西——
手中这物,弯弯不是镰刀,翘翘不是牛角,一朝不喜,撕破脸皮就咬——
我剥着一根——香蕉。
雷玛斯看着我手上拿回来救命的,竟是水果,脸上充满了生的迷惑与死的恐慌。
拉玛质疑地看着我:“你想干什么?!”
我又剥开一根香蕉,道:“你先别问,去取几桶水来。”
水已取来。
几可盈桶,清澈甘甜。
我来到小象身边,把香蕉和水,喂到它的嘴里。
小象在地上辗转,不愿配合。
我拿起一根绳子,要将小象制住。小象拼命挣扎,绳子断了。
拉玛哥掐住我的手腕:“不许伤害凯拉!”
我冷冷道:“想救它,就帮我!”
哑巴姑娘看着我,有些犹豫地拉了一下拉玛哥。
我道:“它已经这样,不能再坏了。若是不行,你们再杀了我!”
两人对视一眼,拉玛哥无奈点头。
我们用绳子将小象控制好,硬喂着小象吃掉那一堆的香蕉与水。
小象吃罢,一副极为痛苦的模样,我蹲下来,轻轻按摩小象的肚子。
小象极度抗拒,拼命挣扎。
拉玛哥见状,心疼至极,他揪着我的衣领:“你这个骗子!”
他的喊声,让门外的安迪与罗小姐冲了进来:“姐姐!”
哑巴姑娘的弯刀,再次出鞘。
罗小姐举起了枪。
我大喊一声:“不要!”
刀,出鞘。
枪,响了。
但腾空飞起的一根绳子,牵住了刀。而那刀,又被子弹打飞。
“呜——”
小象发出长长的一声嚎叫,那免掉了两败俱伤的绳子,是它挣脱的。
而它,就在我们所有人的面前——开始了——
噗!噗噗!噗噗噗!
所有人都捂住了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