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姐妹看着我,接过那钱,有些猜疑。
我道:“我们就在虹口影戏院,若不信时,可同我们回去。”
当然,最好别去——寒碜。
但这钱,显然已换回了暂时的信用。
三姐妹看着我和郑正卿,燕儿一脸心酸,郑正卿将她拉至一旁,不知是背了古今中外哪首名诗,她终于与姐姐们一同离去。
夜幕降临,华灯初上。
几名巡捕都拍拍郑叔:“你看,我们就说小郑这孩子,打小就聪明,错不了!”
那郑叔脸色略好,却还是嘴硬:“邪门歪道,不务正业!”
他走上前,察看郑正卿被打的地方。郑正卿吃痛:“疼!”
郑叔一声冷哼:“没死就行!”
说着,他指着郑正卿的鼻子:“若是这回再不成,你就老实去找份差事!”
郑正卿待要还嘴,郑叔一声长叹:“我年纪大了,这辛苦活也干不了几年了。你总得为我和你娘想想。”
几句话,说得郑正卿低下了头。
郑叔与巡捕们离去。
我思忖片刻,转头看向那路灯下,孤单站着的郑正卿。
这个人,精通法文英语,对电影有发自内心的热爱。无论此前是坑蒙拐骗,还是顶着父母压力,都不改其志。只是未得其门而入,所以四处追寻。
他站在那灯下,形单影只,似有满身热血,却都掷入汪洋。
我悠悠问道:
“正卿哥哥,你若真想做这电影,咱们便携手一搏,可好?”
郑正卿抬头看我。
他一身凌乱,惟眼中有光。
*
夜深沉。
虹口影戏院门前。
雷玛斯正在探头探脑。
我手拎着一个箱子,身后跟着郑正卿。
雷玛斯见郑正卿,有些好奇,但更是急切地拉着我问:
“怎样?”
我打开箱子,里面是我们连夜找约翰签的约:十倍赔付的军令状。
还有这事关生死的几盘胶片。
时间紧,任务重,所以一天都不能再等。
雷玛斯看着我,我亦回看他。一旁郑正卿那不正经的脸上,也万分凝重。
这一夜,是我们入局的开始。
雷玛斯从澳门来沪,一身赌性,上了电影这船。
郑正卿在租界长大,满怀激情,为了电影痴狂。
而我,已经跑了二十二章的艰难历程,书中才一页,心路已千年。
我们,都无路可退。
孤注一掷,为这胶片上的一卷风流。
三个赌徒的命运,从此被绑到了一条船上。
“这一局,你赌不赌?”
天渐黎明。
我回到戏院中,气喘吁吁——
放下一个大桶。
第二十三章 :热版头条
赌。
两手筹码摊开,且看桌上有谁。
1909年的虹口区,万花齐放——
戏院、赌场、茶楼、酒肆、妓院,无不根深蒂固、使人忘返流连。
人类赌博的历史,从旧石器时代的“抓签”算起,至今百万年。
人类看戏的历史,自远古时期的宗教仪式开始,长达数千年。
人类喝茶的历史,喝酒的历史,那啥的历史……算多都是泪。
而电影的历史……噢不好意思,现在刚刚起步,还没有历史。
这还没算上鸦片馆子。租界内的鸦片馆子,要到1909年最后一天,才全部关闭。这使人倾家荡产的销金魔窟,是吞噬性的诱惑。
要把苦哈哈累一天后的人们,从虹口区这上百家五花八门的竞争对手那抢过来。改变他们的消费习惯,引导他们的消费兴趣,把他们带进这问世不久的——
电光幻影中。
“我们需要出圈!”
整宿没睡的我,出奇振奋。
郑正卿和雷玛斯一愣。
“出圈何意?”
我打了个哈欠,哈不走满满的鸡血:
“我老家黑话:得拉路人缘!”
我,敲了敲我带回的大桶,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第一步,咱得做海报!”
电影是流动的艺术,海报是凝固的艺术。
1895年电影诞生之时,卢米埃兄弟选择了商业海报大师奥佐尔的设计作品。这张经典之作,一改传统,将观众席放入海报C位,昭示着一种全新娱乐方式的到来,也成为世界上第一张正式的电影海报。
电影与海报,此后一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天蒙蒙亮,几张巨幅海报用纸,与我带回的大桶摆在眼前——这是我连夜敲门买的上等颜料。
已经花掉我们不少预算。
雷玛斯摸着那桶,像摸着自己风雨飘摇的下半生:“要不就用一半?”
我一拍他的爪子:“这钱,得花!”
虹口戏院是我们的大本营,海报就是我们阵地宣传中最重要的弹药!
但现在的上海,还没有外包的宣发公司,那就——
郑正卿拍着胸口,满口答应:
“交给哥哥!”
他自信的样子,让人十分的不自信。
我十分委婉:“哥,我怕您太累。这海报要主题鲜明、风格突出……”
郑正卿脱口而出:“还需构图平衡,配色讲究!”
哟!士别一宿,刮目相看啊!
只见他满满的底气:“放心!这海报我从小收集,看都看会了!”
雷玛斯竟比他更有底气:“我也觉得小郑行!现在咱们预算吃紧,小郑才华横溢,就让他来!”
雷玛斯这老狐狸想什么,我还不知道?小郑他最大的才华就是免费!
但免费加上热心再加上一点点运气,说不定也能姑且一试?
我于是拍拍郑正卿:“哥哥,交给你了。”
*
“那第二步呢?”
雷玛斯扒拉着剩下的钱问。
我咕嘟一杯浓茶,把钱抓起就出了门。
“等我回来!”
每一个看似简单的选择后面,是无数挣扎与考量。
幸好,在我来的时代,电影人们已经挣扎了一百年,考量了上万次——
电影宣传的主战场,那必须是媒体。
还是清晨,我下了人力车。
只见眼前,一捆一捆的报纸,从我眼前运走。
它们将被送往上海的大街小巷,还有江浙一带的大城小镇。
我来到的地方,是上海滩的“报馆一条街”。
“集中消息望平街,报馆东西栉比排。”
旧上海报业极其发达,鼎盛时期有一千多家报纸,成为中国报业中心。
而这望平街,是上海报业聚集之地,巅峰期,这一带一度集齐了《新闻报》《申报》和《时报》这沪上三大报,还有《民立报》《民强报》《晶报》《上海画报》等四五十家报馆。
现在是1909年,很多报馆还未成立,但也够用了。
毕竟,我的目标,是《申报》啊!
1847年创刊,1949年停刊,近代中国创刊时间最久,影响最深远的商业报纸。
中国现代报纸的开端!
我们虹口戏院那高大上的广告,就该打在这里!
影史留名!
“爱莫能助。”
《申报》广告部的接待,眼镜挂在鼻子上,头也不抬。
“您这离最小的广告位、最短的见报期,还差着钱呢。”
我的预算,决定了我的待遇——这年头登广告,真贵!
《申报》上的夹缝位,我竟也买不起。
没关系,这山不行去那山。
“还请您另寻别处。”
这是《汇报》。这二线报纸的接待,是个美人,对我微微一笑,拒绝得委婉又直接。
“您这影院,与我们报纸,不大匹配。”
“我只求个豆腐块,够塞下地址和票价就行。”
她微笑摇头,将那广告价目表摆回我俩之间。
如淘宝客服的温柔,就差一句“亲亲给个好评呢!”
档次一降再降。
三线四线五线十八线。
跑了一上午,竟没有一家报馆,能让我低价登广告的。
火辣的太阳,扒到了天上。
我蹲在路旁,口干而舌燥。
兜里只有这点钱,登报竟然都不够。
我翻开被我捏皱的电影介绍:
“这么长的一条街,就没有个能帮我登广告的?”
“这位小姐,你要登广告?”
我一扭头,旁边是位亲切和蔼的先生。
他看起来一脸文气,似满腹诗书。眼中尽是悲悯关怀与温情。
难不成!天降奇迹!
我扑楞一下跳起来:“是的是的!您是……?”
这位先生微笑:“我姓洪,新办一家小报。”
他递我一张卡片,上写:诗情画报。
这么文艺!
正符合我们新时代消费的定位!
“我们家报馆刚刚成立,广告位甚是便宜,小姐要不要了解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