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像那句话说的,她或许不会总是赢,但底线原则都在此,这个女人,她永远不会输。
此时陆小蝶走到门口,却突然站住。
她犹豫片刻开了口:“那徐宝生,在狱中可好?”
我有些意外:“他的案子还在审着,涉及的人多。怎么也得有个一年半载。”
陆小蝶叹了口气:“其实他本性不坏,我与他相交以来,他待那些穷苦之人,竟是极好的。”
她指指脑袋:“他就是这儿不大好使。”
说着,她摇摇头,转身离去。
我不由有些唏嘘:这个世界上,有谁是真的坏人呢?在徐宝生的故事里,他为心爱的女人,杀死恶霸;为盐帮卖命,为兄弟的未来又叛了盐帮;他往上爬,却没忘记顾及穷苦之人……
载老手书摆在那,徐宝生依律必死。
只是清廷即将覆亡,这件事,在未来,是否会发生什么转折?
在这样纷繁的思绪中,我坐到了卫三原的床前。他的眼睛依然闭着,仿佛有什么迷梦未醒。
我不由在想,他这漫长的昏迷里,都看见了什么?
会不会也去了那片虚空中,遇见真正的小艾,也许他们会交流一下往事,说一下错过的从前。
然后,或会彼此祝福一声:她愿他日后轰轰烈烈,他祝她从此岁月静好。
那少女小艾,我后来再也没有见过。我不知道她在另一个时空里,过得可好?
我轻轻握住卫三原的手,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会醒来。
夜,渐渐深了。
*
最后一个镜头里,画面给到的是墙上的钟。
已是晚上九点。
我一边看着帐本,一边已陪了卫三原两个小时。
他一直睡着,但能看见他的安睡,我竟心里觉得踏实:许多问题,或无答案,但至少,他在这里,我的身边——一切才有可能。
而夜已深沉,时间差不多,我该走了。我伸了个懒腰,往外走去。
这一条长廊寂寂,只有窗外风声呼啸而来。
我走到半程时,却不由停住了脚步。
另一间病房里,是安迪坐在载淦的床头。
载淦很早就醒了。
但他的眼睛,只是茫然地睁着。
这双眼睛,看过他母亲的离开,错过他父亲的离世,此时,只看着夜色朦胧,仿佛此生都于风中飘逝。
载淦对外界的一切,都毫无反应。医生给我们解释了一堆医学名词,总而言之,就是伤还没好。
载老一死,王府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载淦也没人看顾。唯一还愿意照顾他的,便是我与安迪。
床头,放着许许多多的书。
这都是载淦曾在年幼时,对安迪说过的话本。多少年过去了,安迪却还记得。
当中部分,是安迪托我从坊间买来,还有不少禁书,是我托《诗情画报》的洪主编弄来的。
《诗情画报》最近转型,做起了名媛特辑,只写风度、不问风流。这些洪主编的私人珍藏,就通通都给了我。
安迪每天说着曾几何时,说着从今往后,为他读着这些话本。
此时,他正读到《花月痕》中的一段:“古道照人,落落天涯,似此良友,何可多得?”
话本里,总有才子佳人,一见钟情、私定终身,有的离散,有的白头,有的平安到老,还有的——
“……意中人咫尺天涯。”
载淦母亲的相片,也在这些话本旁放着,仿佛与载淦一起,听着那书中的故事。
相中女子,早已离世。她眉目中的忧愁,因那不能厮守的男人而起。
如今载老亦已离世,他们或已在天上重逢。
他诗文精通,她轻拈琵琶。一眼终身,星夜定情。
也许这一次,他不再隐瞒自己的在乎与爱慕,在天上,他们终于只属于了彼此。
而眼前这个故事里的安迪,还是没有见过带着香味的海棠花。
但他看过了大海,见过了山河。他在浮华之地拥有了自己的名字,他已不是往日的小安子,他能用自己的力量,去守护自己的所爱。
他向我要了一些存在我那儿的积蓄,每日为载淦熬着最好的补品,让载淦的脸色,一天天红润起来。
他告诉我,他没有什么野心,只愿余生,能和载淦过平淡的日子。
他守着载淦,而罗小姐则在一品阁里守着他。
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都只为风月情浓。
此时,又是一个话本读完,安迪将载淦母亲的相片,放到载淦那空茫睁着的双眼之前。
光影的力量,如同魔法:
载淦看着那相片,突然颤抖了一下。
安迪一惊,忙放下相片,拉着他的手。
许久许久,载淦突然眼中掉下泪来。
他醒了。
*
醒来后的载淦,仿佛忘了一切。
他的记忆,似乎自动过滤了所有悲伤的过往。
他只记得,自己看过许多话本,喜欢写故事、看故事。
他每天对安迪说着,自己新编的故事,我不由在想,这或许是上天的慈悲。
我甚至觉得,载淦是否会成为我未来的编剧?
他从跌宕起伏的命运中走来,只记得用故事去书写人生的残酷。
古今多少事,都付笑谈中。
他母亲的相片,仍在床头。
佳人含笑,看着儿子终于远离了漩涡。
也许终有一天,载淦会恢复他的记忆。
但至少现在,安迪很快乐,载淦也很快乐。
海棠花,也许永远没有香味,可你与我——
总会在梦醒时分重逢。
一个个的镜头与画面,记录了时空,见证了这段故事。
我看向窗外,冬天将至。
我的卫三原,何时醒来?
第七十六章 :日出之时
今天是一九零九年的最后一天。
全天从早到晚,我数了数,影院来了许许多多的人。
我已经拥有了三家影院,上百员工。我还掌管着一家公司,蓄势待发。在这上海滩,我已当仁不让,成为了数一数二的人物。
无论是首富哈同,还是租界公董,无论是清廷显贵,还是江湖帮派,他们都尊我一声“艾老板”。
在我的领域里,我已站在了巅峰。
虽然我还记得,穿越来的那个夜晚,我看的那部电影——
是比利·怀德的《日落大道》。
我也记得那个没落的深夜,我是怎样的绝望、伤心,不知道前路何方。
我看见了电影的太阳,曾怎样落下。可人在最最绝望的时刻,却会迎来自己的转机。我来到了这个传奇的时代,我见证了一次又一次的日出。
从第一份工作,到第一家影院。从第一部电影的胶片,到第一张影票的卖出。
再后来,是第二家影院、第三家影院。而今天,我已拥有了自己的公司。
在太阳落下以后,一个人,自己可以成为自己的太阳。
我在维多利亚影院中,拥有了自己的办公室。
办公室大气优雅,真皮沙发,雕花桌椅。郝思倍为我设计了框架,安迪为了安置了细节。
此时,我正在办公室中,边喝着咖啡,边看郑正卿和载淦合写的剧本——《难夫难妻》——这将是中国历史上,第一部无声黑白短故事片。
看到一半时,不由心里一痛:卫三原,迟迟未醒,让我心里,如扎了一根刺,迟迟未能拔。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进来。”
小张走了进来。他一身燕尾西服,精神饱满——
中秋之夜后,清兵大多被俘,小张也在其中。他睁着绝望的双眼,以为死之将至。
我按照承诺,让所有的清兵留下了性命。但小张,被我单独挑了出来。
还有那十二位曾跟过我的清兵,都被我一一找出,带回了影院。
他们如今,是我影厅里的引领员、酒吧里的调酒师,还有小张,是我贴身的小助理。
经历过军队的训练,再加上如今的营养,他们一个个都脸色红润,身体壮实了不少。
我没有办法去拯救每个人,但我能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让我遇见的人幸福。
比如小张,如今已跟了我三个月,作为我的私人助理,为我负责诸多杂务。
他为人机灵,做事妥帖,只是心思太重。
毕竟,是从死亡线上归来的人。他和他的伙伴们刚来时,仍明显的惊魂未定。小张住在我的宅子中,在我卧室之侧,他每到晚上,总是噩梦连连,从尖叫与呼救中醒来。
每到早晨,他总顶着巨大的眼圈。用忙碌的工作,尝试掩盖那苍白的脸色。
我亦不便挑破,只给这些曾经的清兵们,看那些最快乐的电影。那些喜剧的短片里,他们能释放开怀,欢笑不断。
一部部电影放下来,如今他们一个个的脸上,已有了许多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