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卫三原受伤前的嘱托,袍子哥让盐帮弟兄们,整理其余的大批军火。卫三原此前,已布置好了与各地革命党的联络方式,接下来,盐帮将投身革命,进入那激荡的洪流。
大浪,从未止息。
天亮时,我终于回到了上海。
还是这个港口,我记得大半年前,我和安迪,就是在这个港口下的船。
当时,卫三原一叶扁舟,随风波而去。我和安迪在黄浦江头,看着红日升起,对这大上海的繁华,充满期待。仿佛回到那天,此时的码头,人人忙碌地往来着。运货的人、卖早点的人、往来的客商们,拥挤在码头之上。
这是我梦开始的地方。
码头上的风,一直在吹。
这一路,我遇见了许许多多的人,卫三原、袍子哥、安迪、载淦、郑少卿、燕儿姐妹、雷玛斯、拉玛哥、哑巴姑娘、动物们、陆小蝶、郝思倍、小元小碧、哈同夫妻……
而当我归来时,是一个人,走下了船。如今,梦至一半,已走过多少生死关头。
我走下那条大船,一步步,身边竟没有旁人。汪洋在身后,带着那升起的红日,照亮我的前路。我不由在想:这一路,这一年,是否值得?
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若卫三原醒来,而我心迹已明。我们能否找一个世外桃源,带上在乎的人们,从此远离尘嚣?
可这乱世之中,哪有净土?
而净土,靠的不是逃避,靠的是争取。既入时代洪流,便随浪卷浪奔。
我再归来,是因为,这个梦,还没有做完。
我突然坚定了脚步,一步步往前走去。
我走入这乱世浮华——
第七十五章 :梦醒时分
按理说,这一年的故事,已经快讲完了。
但还有那么几个可爱的人,他们的画面,如同一个个镜头,在这故事的结尾,为我的未来打着预告。
第一个特写的镜头里,是一份协议书——
我之所在,是美国影戏院的办公室。
而桌上这份,是我曾梦寐以求的协议,此刻它出现在我的面前,显得这样不真实。雷玛斯与郝思倍在我的身旁,我们都有些惊讶:
这是布拉斯基的转让协议。
它长长数十页,每个字都带来梦想成真的光晕。
就很闪。
说高兴,是真高兴。说意外,也是真意外。我不敢置信的开了口:“你要把亚细亚影戏公司,全权转让给我?”
中国电影市场这块巨大的肥肉,才刚刚切下,那鲜美的肉汁甚至还没挤出半滴,他竟就舍得丢开?
布拉斯基轻轻一叹:“我来上海,原是想着,有清廷撑腰。可如今看来,这乱世将至,怕是要另寻出路。”
我展开协议,一边看着条款,一边在心中有些叹惋:布拉斯基把筹码押错了人,他将大量的精力,用来讨好清宫中人,并认为电影的观众,应是皇室贵族,这种思维,本就极为局限。
事实上,电影的受众,老少咸宜,拥有着巨大的市场。电影是造梦之物,而人皆有梦,本无高低之分。
只是,在一次又一次的意外之后,布拉斯基已经意识到淘金的地方,也是藏雷的地方。他漂泊多年,爱冒险,却也能辨别风险,与清廷的密切合作,对他日后而言,会是一个地雷。
所以,敏锐的商人,懂得见好就收。
而我所关心,也在于此。
此时距离中秋,已过去一个多月,卫三原在医院中,身体渐有起色。哈同夫妻为他找了最好的医生,手术很成功,他体内的两颗子弹都已取出。
虽然他仍昏迷未醒,但医生表示,这只是时间问题。
盐帮在袍子哥的代理下,展开了对革命的投入。他们在事先联络好的基础上,正将军火运往各地。
哈同夫妻在维多利亚影戏院一役中,被清廷当作工具人,出钱出力出人,结果差点被炸飞,得知真相后也是气愤不已。
而清朝的衰亡趋势,他们看在眼里,这军火暗道一事,经解释后,他们顺水推舟,干脆表示愿为革命尽一份力。那只豪奢大鹅,一下子过回了平民的生活。
卫三原昏迷前点起的一道道星火,将在这历史大局中,烧成燎原之势。
这样的局势,也让我赚钱的心,回到了正轨:毕竟,当革命者的爱人,需要有信仰,还需要有点钱。
因军火库在脚下,我们搬到了另一处宅子,也是个货真价实的富人区:我不为奢侈,只为社交,风云即将变幻,我在黑白之间游走,处处活动都需要经费。
收购亚细亚影戏公司,这原也是我的计划——影院放映,只是电影产业的一环,要投入制作,才能掌控片源。
只是维多利亚影院仍在重建,我的资金尚有缺口。
而这布拉斯基开的价码,未免有些太高了?
我眼睛瞟向老郝老雷,又瞟向布拉斯基,那就谈一谈吧。
跟布拉斯基这一番讨价还价,持续了八个小时。
中间我们吃了两顿饭,喝了一餐茶,还弄了一餐咖啡。
最后,在感情与生意的攻势下,我们终于谈下了价格。
事已至此,布拉斯基的离开,已成定局。
郝思倍在旁,欲要挽留,却又不肯开口。
郝思倍于我,已有大用。在载老的手书之后,我在上海滩,已经黑白通吃、没人敢惹。但这只是暂时的,未来的租界,将有风云激荡,我在这租界中,一家独大,将引来敌视。
因此,我预备让郝思倍从我的体系中,分离出去。乔治在爆炸事件后,已灰溜溜离开租界。我让郝思倍将美国影戏院升级,打造为“爱普庐影戏院”——这也是上海第三家电影院。
我们看似打着对台,其实份属一家。加上这种方式,跟对手打着看似竞争的价格战,却便于互相通气,一起做强。
这与影史相符,只是便宜全让我占了。此刻我们所在,是便是郝思倍的影戏院,可这里所有的设计,都是他与布拉斯基曾经的愿景。郝思倍的眼中,是满满的不舍。
布拉斯基看着郝思倍,却豁达一笑:“你我曾同生共死,我已兑现了承诺,如今离开,你定会越来越好。把这里留给你,我也可以放心了。”
郝思倍点点头,他略一思索,从怀中取出一张相片:“你多保重。”
这是美国影戏院刚改造好时的相片,他与布拉斯基站在一起,为这梦想成真的时刻,携手微笑。
而雷玛斯站在窗边,神色复杂。
他们三人,都曾四海漂泊,在上海这块冒险家的乐园里,有着相似的魄力。他们相像、他们相交,他们终将分离。
这三个人之间,那说不清道不明的纠葛,仿佛广阔天空中,曾同行的候鸟,终于要分飞而去。
窗外梧桐,叶已落尽,曾记否,那春风夏雨中——
声声叶叶,总是关情。
*
当镜头挪到下一个场景时,背景的天空已经漫漫涂上了晚霞。
我走进医院时,已是傍晚。
另外,郑正卿近日研究着电影理论,颇有心得。他身边还有许多的姐姐妹妹,愿意投资电影、现身银幕。
这布拉斯基的亚细亚影戏公司拿下后,便可跟郑哥一同筹划拍摄电影一事。
无论是上游,还是下游,都被我一手拿捏。日后这电影的江山,岂不都是我的?
我这么想着,不由偷笑,走进了卫三原的病房,却突然笑不出来。
卫三原的床前,是打扮得漂漂亮亮的陆小蝶。卫三原分明又眼紧闭,她对着卫三原,那风流婉转之姿、却一点没省力气,能把死人都给迷得活过来——
很显然,又是来挑事儿的。
我还没有交待咱家小蝶的事儿。
回到芳园后,她原本摩拳擦掌,要整顿旗鼓——却扑了个空。
而事实上,她发现,小五是真的爱她。
在芳园中,有不少人要觊觎陆小蝶的资源与位置,都被小五拦下了。
小五将芳园打理得井井有条,只等陆小蝶的归来。
于是,她做回了她的陆老板,只是把陆小双,也拉了回去。
那陆小双,天天躲在蝶轩不出门,身上埋着一堆的秘密,无人能知。要解开她身上的故事,或许要下一个篇章。
而在这个故事的末尾,我们的陆小蝶呢,就天天往这医院里跑,一看卫三原,就双眼含泪、嘴角含笑、满面含情……
此刻,陆小蝶看见我的到来,按往常的习惯,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她走到我的跟前,一脸嫌弃。下一秒,却为我弄了一下、因为跟老布砍价而凌乱的头发:
“你看看你!” 然后,她手帕轻轻一甩,往外走去。
啊哟,小蝶嘛,还是爱我的!
与她度过生死,我已知道陆小蝶的为人,她爱卫三原,却不强求。她欣赏我,却不粘腻。
日后, 我将建立明星体制,陆小蝶,将成为我的得力臂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