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_蔡佳涵【完结】(109)

  这中秋的夜晚,卫三原没有换来团圆。他中伏遇袭、他离我而去……

  我绝望地瘫坐在卫三原的身边,口中喃喃自语:

  “卫三原,你不是说要等我吗?”

  我曾迟疑不前,我曾犹豫止步,可当他离去,我才明白,斯人可贵。

  上天总要这样,用失去来教会人拥有。可我不曾好好抓住,又怎么学会放手?

  “……我现在有答案了,你能醒来了么……”

  可此时的他,只是双眼紧闭。

  那月色中,惟有他的睫毛,微微一抖,如一只脆弱的蝴蝶振翅……

  等一下!他的睫毛在动?

  我疑心这是否我的幻觉。

  我不由冲上前去,把住了卫三原的脉搏——那此前已感觉不到的脉搏。

  这晚风夜色、战火硝烟中,我的指尖,剧烈地颤抖着。可我狠狠地逼自己,定住、稳住,却感受这一切,却感受他的温度,却感受他的脉搏。

  人人都同情地看着我:卫三原中枪倒地、血流如斯。而我像一个疯子般,抓着他的脉搏,像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块浮木。明明是一场沉没,我却不愿相信那是灭亡。

  然后,轻轻的,那块浮木浮出了水面。如晚风拂过我的脸,如他的指尖在回答,他的脉搏,极其微弱地跳动了一下。

  我几乎带着哭腔、惊呼出声:“他还活着!他……他还活着!”

  直到此刻,我的泪水才猛然滑落:老天爷,把他留了下来,留给了这个世界与时代!

  卫三原,他没有死!

  盐帮中人,如疯狂般陷入喜悦。袍子哥狠擦一把泪水:“快救三爷!救三爷!”

  几个人冲过来,将卫三原的身体护住,忙着要施救。他的生命,在一点点的回来。

  那载老看着这一切,他的生命,正一点点地消逝。他缓缓道:“卫三若醒,今夜之后,清廷必有人来抓捕你们。”

  他已死到临头,却仍思路清晰。他扔出了他最后一个筹码:

  “若能留淦儿不死,我愿留下一张手书,盖上私印,证明一切均为徐宝生所为……”

  这话说完,一旁的徐宝生,完全愣住。

  载老的命,他从头到尾并不真正在乎。但若是载老在混战中死去,他还能回清廷中混。

  他原要杀袍子哥以自保,却在众目睽睽之下,杀掉了他在清廷的老板——即便这是一场意外,这也已使他日后再无退路。

  他没想到的是,载老的有仇必报与逻辑清晰:这封手书一写,从此徐宝生不仅是没有退路,而是天涯海角,必被清廷抓捕、而无路可走。

  但徐宝生的崩溃,载老不介意,盐帮不介意,而我虽心中明白,他有他的立场,但他害死了太多人命,不得不还。

  苍天在上,这老帮主死去的堤坝,仿佛带来了他的力量,让载老与徐宝生,都在此画上生涯的句点。

  载老说着,喘着艰难的气——那刀在胸口未拔,我知道,他每一次的呼吸,都忍受着剧烈的痛楚。

  可他仍撑着,句句清晰:“从此盐帮诸人,与你艾影的戏院,在上海滩无人敢欺,亦不再有人……会找你们的麻烦。”

  说实话,我已心灰意冷。我的影院如何,并不是此时的重点。这世界上的电影,有许许多多,但时代的电影,仅此一次,福及苍生,每一个画面,都需要个体的维护。

  盐帮的事业、革命的计划,是卫三原的心愿,也是他长久以来奔走的使命。

  我们虽打退了这一波的清兵,但此后,必有更多的清兵,前来抓捕。

  追兵将至,盐帮虽有军火,能与之暂时相抗。但卫三原辛苦经营,是要将军火送往全国各地,让革命之势群起。若打草惊蛇,全在此役用尽,于革命一事,毫无帮助。

  盐帮此时,群龙无首,急需重振,要是全陷于私仇之中,何时是个了局?

  冷静,有时也是一种战斗。载老喘着气,我将我的思考,告诉了袍子哥。

  卫三原死里逃生,消解了袍子哥些许的恨意。他看向载老,那已将逝去的生命,此刻这样虚弱,如晚风中,即将熄灭的烛光。

  他冷冷道:“就当为三爷积德!”

  *

  一张纸上,写着今夜事件的另一个版本。

  在那个版本里,徐宝生图谋造反,杀死载老,而我与盐帮,跟此事无关。

  载老的手书,挺拔秀劲,是皇家笔法。他行文流畅、点墨如金。

  若不是生于皇家,他或本能成为一个文人。我记得载淦的母亲,便是被他文采所动。

  而此时,他的文采,用来书写这最后的诗篇,换回他儿子的性命。

  让尘归尘,让土归土。

  手书已毕,载老让人从他怀中,取出一方小小私印。

  那印,沾着他的血,往那手书上盖好——腥红一方小印,从此保留了革命的力量,也推动了清朝的灭亡——载老盖印时,手在颤抖:他要背叛他的家族,留下他的血脉。

  但也许,清室的覆亡,早成定局。他唯一能做的,是在这历史滚滚的车轮下,留下一条生命。

  这条生命,因他与一个女子,星夜定情而诞生。那时的载老,是何模样?是不是忘记了皇家倾轧,忘记了权谋斗争,只是遇见一个女人,远离了战火纷争,与卿月下成双?

  那印,盖好了。

  袍子哥将手书取走。在破晓之后,这手书会随着载老的尸首,一同运回上海。

  太阳底下,未必都是真相。而这一张告之了假相的手书,也可能是历史留下的一抹慈悲。

  载老的靠在堤坝上,已几乎脱力了。此时的他,只是一个不舍的父亲。

  这生离死别的痛苦,我才刚尝过。这告别的短暂,我也懂得,是说一句便少一句的悲伤。

  袍子哥想上前,直接了结了载老的性命,我轻轻拉住了袍子哥:

  “他已必死,就让他父子再说句话吧。”

  虽然,这样的告别,载淦已再听不见:他一直在昏迷之中,毫无意识。

  我想起,载淦母亲离世时,他只能在窗外遥遥一望。那时他母亲微微一笑,从此了却了一生的心愿。

  如今,他的父亲离世时,他在昏迷中,听不见片语只言。

  可我听见了,载老轻轻开口时,唤的是一句“星儿”。

  我记得,那是载淦母亲给他的乳名——

  “……你出生时,我抱着你,人说你方额像我……”

  载老轻轻抚过儿子的额角、眉毛、鼻尖……仿佛这个儿子,才刚刚出生,而这不是诀别,只是两人在这世上的初次相逢。

  “你原是我最爱的儿子,我才一直将你带在身边……” 他轻轻掖住载淦的衣角,如为他盖着一床被子,他微微一笑,“父亲愿你,余生平安康健。”

  然后,载老的手,从载淦的脸上收回,载老从怀中,摸出一样东西。

  那竟是一张发黄的相片:载淦母亲的相片。

  我一直以为,这相片,世间仅有一份,被卫三原拿走。

  却原来,真的还有一份,存在载老的手中。

  我不知道,那是怎样的故事,也许载老对载淦的母亲,其实有几分真心。也许真是阴差阳错,才此生辜负、永志于心?

  他将那相片,放在载淦的身边。载淦的母亲,于相片中,似微笑看着自己在世上爱过的两个男人——此时,中秋之夜,他们终于一家团聚。

  然后,载老的手,伸向了胸口的刀。

  他抬头看着天边的明月,轻轻呤出那句:“醉后不知天在水……”

  他手中的刀,猛然拔出,带出了涌泉般的鲜血——

  那血,溅在了载淦母亲的相片上,也如寒星入夜。

  仿佛他临终对载淦说出的每一个字,仿佛载淦母亲那无法言说的一生。

  只好渗入无边夜,只好化作天上星,照在儿子余生的路上。

  载淦从此,失去了他的父母,他的月与星,都留在了天尽头。

  *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生死大梦中,人生如醉。我就这样,在星光与月夜下,坐着船,往上海归来。

  回去的船上,海风吹得冰凉。我看着天边的薄雾散去,看着天边的旭日升起。

  那道曾葬送了老帮主父子的堤坝,见证了又一对父子的死别。

  载老死了,徐宝生走向了末路。卫三原与载淦,都仍昏迷,需回上海找更好的医生救治。

  还有许许多多的弟兄,却已失去了被救回的机会。

  他们永远地、失去了生命。

  他们曾为友人,后为敌人。

  而最后,他们回到了天上,都是沧海中相遇相逢的故人。

  老帮主和载老,在黄泉若得相见,没有了国仇的对立,是否能是两个可爱的老头,一个说诗词歌赋、雪月风花,一个说烈酒江湖、归来风物……

  而此去漫漫长路,还有多少坎坷,在等着我脚步的丈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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