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气连枝,是天地间,苍生百姓,抱团互助的标记。
卫三原在我身旁,虚弱开口道:“徐宝生军中,藏有这三大帮派的人……想来是今夜出发之前,通风报信,故来相助。”
而那些支援的船,飞速驶来。上头的人们,直冲上岸。
他们涌向与我们为敌的清军,一阵厮杀又再开始。可没打多久,我不由叫苦:
他们的武器装备,与眼前的清兵相比,显然处在下风。
虽为帮派,却只有普普通通的武装。不过是些刀枪棍棒,还有那准头较差的枪,显然是不知何处军营淘汰的,总打出偏差。
这一阵阵的厮杀中,最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我身旁的卫三原,正渐渐失去意识。
我拼命地在他耳边喊着:“你别睡……千万别睡!”
他看着我,微微牵动了一下嘴角。他的模样,是那样好看。
在这月光中,像一个最干净的孩子。他这辈子,吃了多少苦,漂泊多少年。
心怀天下的人,永无止息。也只有此刻,能安睡——却是永别。
他在我的怀中,渐渐闭上了眼睛。
轰隆——
我的心中,仿佛掀起了惊天动地的巨响:不可能!
像一个炸雷,把我往后余生的天空,都炸了个干净。
我的呼吸突然停住,我突然忘记了,什么叫呼,什么又叫吸。眼前仿佛出现了一个罩子,将我裹住,氧气被一点点地抽出……
他不可能死去!他还有这么多的事情要完成!
他还没有娶我!他还没有完成他的承诺!他不会死!他不能死!
又是一声——轰隆。
我突然意识,这不是我心头的惊雷——
这是现实中的巨响。
不远处的海上,炮火轰天而起。
那巨浪滔天,翻起了这战场上最震慑人心的幕布。
一炮接着一炮,从远处击发。我看向我们的身后,一门又一门的大炮,运到了阵地之外。
一门门大炮整齐列开,这是重型火炮,威力惊人。
军火的支援,终于到了!
那炮火声,却并没有唤醒卫三原。
——此时无声胜有声。
我在他的身旁站起,朝天一枪,直冲云霄,如战斗的号角。
四大帮派的子弟,此时都在我们身前,抵抗相争。
我在卫三原身边站起,用尽我全身的力气,号令四大帮子弟:
“传三爷的令!拿起武装——”
我的声音,是力竭也声嘶,每一个字,都要与这夜和月相抵抗,要与这穷凶和极恶斗争到底。
“还击!”
我们的炮火,震天而起。
夜空的黑,被火光的红,撕出一个口子。
夜空中的每一朵云,都仿佛被熊熊燃烧。在这火烧的云下,四大帮派的子弟,纷纷武装起来。
海外购回的军火,枪炮均有,我们的队伍,如有神助,士气大振,重获得了战场上的优势。
在这样的炽烈下,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火光的颜色——
红。
我在卫三原身边,他一身黑衣,身犹带血。
他的血犹未干,也是红色的。黑与红,在他的身上,如描画出了一种希望——
那黑,如将尽的长夜。那红,似破晓的黎明。
也似战斗的烈火,似战士的热血。
是他用生命去争取的正义。
此时,战场上,几乎胜负已分。
辗压式的炮火优势,早已将徐宝生的船队,吓得魂飞魄散。
而武装后的四大帮派,凭借装备的优势,已如虎添翼。他们冲向前去,星星之火,俱已燎原。
我们士气如虹,一路突击猛进。我们的阵地,从退居一角,到夺回堤坝。
徐宝生的军队死伤过半,已往海上退去。
“退!快给我退!”
徐宝生脸上神色剧变,在清兵的护送中,他们慌乱地要往自己的船上逃去,
而就在这时——
“徐宝生!你这狗贼!”
不远处,又是一支援军冲回——
是袍子哥!他没有死!他带着爆破组的弟兄们,回来了!
他们的身上,满是尘烟,但眼中,烈火熊熊!
我无暇细问,他们是如何点火引爆、又如何逃生凯旋。
因为,他们的手中,是一支支的火把。照得这夜,如此辉煌。
袍子哥一挥手——
“烧!”
一支支的火把,如复仇的烈火,扔向徐宝生的船队。
那一条又一条,连在海上的战船,迅速燃烧了起来。徐宝生脸色惨白,待要逃生。
袍子哥又是一声大喊:“今夜之战,只杀徐贼!其余无关人等,俱可留下命来!”
这话说完,战场之上,一时止戈。
两军交战,当兵的能有什么选择?如那象棋的棋盘上,放在第一排的,是兵与卒,他们只能向前冲去。
若他们能选,谁愿同类相残?
此时,无论清兵或是帮派中人,都一时停下了争斗。
若只干掉徐宝生,就能换所有人的休战——大家当然有共识。
“若被徐贼所逼,今夜只生擒之,不伤性命。”
袍子哥的指令,是如此明确,徐宝生见势不妙,待要逃生。可这天罗地网,哪里能逃。
战场上的人们,将他擒住,扭上前来。他仍骂声不止,一脸不甘。
而人群之中,还有一人,也被扭送上前——载老。
“这清狗一直躲在堤坝后,幸得被弟兄们寻到!”
袍子哥赶到卫三原的身边。我的眼中仍有一丝泪水,
他震惊不已:“三爷怎么了?”
他跪在卫三原的身边,看见卫三原那染血黑衣,他的眼中,几乎裂出鲜血。
袍子哥颤抖道:“三爷临走时告诉我,那埋火药处,有一道海湾,将火药埋好后,再于远处投下火把,藏身海中,便可脱难……”
他说着,是感激与悲伤:“三爷还告诉我,若他出事,让我回来后,如此这般,只杀徐宝生,留得其他弟兄的性命……”
卫三原早已预料到了一切,他做好了一切的安排。
只除了没告诉我:往后余生,都不再有人从黑暗里突然出现,给我支持、为我撑腰……
我才想起,他是我在这个时代遇见的第一个人。
而比我更失魂落魄与愤怒的,是此时的袍子哥。他回看徐宝生,拿起一支枪,就要开枪。
而徐宝生猛地一滚,却从靴子中,甩出一把刀来。
袍子哥侧身一躲,这刀,竟直飞往我的眼前——
第七十四章 :归去来兮
那刀飞往我的方向,却没有刺中我的心口。
我的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声。那并不是刀刺入肉的声音——事实上,刀尖在划入肌肉组织时,速度极快,若没有了刀柄的撞击,声音几乎微不可闻。
一个身影,在我的身后倒下,我回头时,竟是载老。
徐宝生飞出的一刀,也许是命运的玩笑,竟正中了载老的胸口。
而他倒下的地方,正是老帮主死去的堤坝。
载老倒下时,没有人扶他。他几乎无法喘息,斜斜靠在那堤坝上,缓缓坐下。
而那堤坝之下,还躺着一个人:是在混战中,被盐帮弟兄们从火船上劫下的——
已中了枪的载淦。他脸色惨白,生死不知。那圆月照在他的脸上,毫无血色。
载老对着载淦,他的神情,出奇温柔。他本就长得好看,即便已上了年纪,依然有着一份风度。但此时他的温柔,不是那官场应酬的笑里藏刀,亦不是那欢场风流的逢场作戏。
他仿佛褪去了所有的伪装,我竟看见了一种赤诚:那是属于父子的亲情,无法伪饰。
他的身上,本有绳子绑着,此时一刀穿透,绳子也都割断。载老伸出一只颤抖的手,轻轻抚过载淦的额头。
他看着昏迷中的载淦,一脸抱歉:“父亲……对不住你。”
可载淦,他却甚至没有办法、睁开双眼,说一句没有关系——此生成了载老的儿子,经历了没落的清朝衰亡,他被卷入这场洪流,何尝不是一种无奈?
载老对着载淦那伤重的身体,长长一叹。他抬头,看着我的眼中十分诚恳:“艾老板……我罪孽深重,死不足惜。但淦儿牵扯其中,实身不由己……此前,他亦曾数次求我放了你……”
他的伤势严重,几乎失语,他稳住气息道:“我求你,放淦儿一条生路。”
他为载淦求情,而我有何立场原谅?
卫三原因他父子而死,我的心里,不平与不甘,仍在心头燃烧。
我看向卫三原,是无法言说的痛楚。我的声音,从未如此冷酷,也从未如此激烈。
我指着卫三原道:“那谁又曾给过他生路?”
谁能那么高尚,谁又能那样圣母?我曾对载淦有慈悲,可却换来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