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往前踱步,只见不远处,还有另一个相似的坑。再往前时,又是一坑。
“这坑与坑之间的距离,如此均等……”
只有一个可能,这儿,一定曾埋有电线杆。
那是我的关键道具。
那会众皱眉:“昨夜来时,那杆子还在。今夜怎就都不见了?”
我站起身来,对袍子哥道:“哥,你带人马去取军火,让我选的人,跟我去寻这物事可好?”
袍子哥看我一眼,一脸的匪夷所思:“三爷生死关头,你去找电线杆子?”
他很烦我,他知道、我也知道。
他也知道我知道。
但是此时此刻,我无暇再照顾每一个潜在情敌的心情:“三爷说过,一切依我安排。”
袍子哥咬着牙,我感觉他下巴都快咬崩了。他终于点了头,转向一位弟兄:“你们沿路入城,取回军火。我带她先走。”
他还是不信任我:这是怕我带着精壮的弟兄们、私下离开。
我可以走,弟兄们要是也走了,盐帮确实走一个人、少一个人。
我理解地点头:“有哥哥相陪,自是最好。”
他烦我也无妨,只要能让我去找电线杆子就行。
那是我的关键道具。
*
我们走入一片密林。
昨夜电线杆还在,今晚就被拔掉,那电线杆必不可能在太远的地方。
我把弟兄们几路排开,让他们分头搜索,很快,就有一名弟兄喊道:“在这里!”
我们走到一处,灯火通明:显然,这是通往城中的一个村落。
中秋之夜,他们在此聚会,听这热闹,莫非有什么庆典?
我往灯光处走去,果见数十个村民聚在一处,人人均手举火把。
一片火光中,只见一名巫师模样的人,正在对月祝祷。他口中念念有辞,正欲施法——
一堆电线杆子,聚在一处,上头还被画了一堆符。
这画风变得好突然,战争片秒变神怪片,但对我来说,仍是大喜过望。
我走入人群中,就要走向电线杆时——
一大盆狗血,洒到了我的身上。
而我是如何得知,这是狗血的呢?因为接下来,那巫师大喊了一句:
“值今月圆之夜,我村特此驱邪!”
那巨大的腥味,让我几乎当场去世——才过大坑,又见狗血。
果然是商业片必备元素,应有尽有。
他在月光之下,挥舞大袖,跳起了大神。
村民们举着火把,纷纷跪倒,对着电线杆子们,一脸神秘。
好一个中秋趴!
只听巫师煞有介事道:“此物破坏风水,不吉亦不祥!”
我不由一愣:“不祥?”
一位村民厌恶道:“长得跟墓碑似的,你看祥么!”
此时清末,民风纯朴、民智未开,风水一事,比什么都重要。
那巫师道:“自安放以来,我村中祸事频生!”
这么严重?
“……张大娘家丢了一条狗,李大婶家走了一只鸡……”
我不由同情地看向电线杆们:一鸡一犬,这锅咋背?
村民们持着手中的火把,走向电线杆们——显然,他们预备把电线杆通通烧掉。
而巫师大哥,终于碎碎念完鸡零狗碎的电线杆“罪证”,又是一盆狗血要泼过来,我连忙一躲。
眼看电线杆就要被烧,我踩着狗血,冲向前去:“不能烧!”
村民们奇怪地看向我——我护在电线杆前的姿势,是这样英勇,又这样莫名。
我指指身后的袍子哥:“此乃袍师,我等一路观星而来,此地似有大凶之事。”
村民们震惊地站起。我看向电线杆子们:“对!就是这里!找到了!”
我走向电线杆们,一脸惊喜、激动、颤抖,我拉着袍子哥:“袍师!我们找到了!”
我转身对着盐帮弟兄们:“找了三年,这三只鬼物却在这里!”
一句“鬼物”说出,村民与巫师都退开三步。
我审视着电线杆们,挑好了三根品相最好的——我指着这三根电线杆,一脸沉重:
“汝等三个妖物,不入轮回,却躲在此处作怪!”
村民们大惊,那巫师瞟向我——你丫来抢饭碗?
我拉过袍子哥:“我与袍师来此,便是要将邪灵收伏!”
袍子哥白眼几乎翻上天。时间紧任务重,我现编的台词只好张口就来:
“此三物,乃火邪所化,已为害百年。若以火攻之,将化作邪灵,萦绕不去!”
袍子哥看我一眼,又看电线杆一眼,我怕他不说话,又怕他多说话,忙添一句:
“袍师您说对吗?”
袍子哥低头,挥了挥袍子——那下摆恰卷住一根电线杆,“咚”的一声,电线杆滚落在旁。
他那袍子带风,恰让一位村民手上的火把,给抖了三抖,衣服一时着了火,他不由大叫:
“邪灵!邪灵!”
众村民慌乱非常,戏剧效果拉满,巫师也慌了神。
我冲上前,忙摆手道:“诸位莫慌!今夜我带了大师到此,便是要将邪灵带走!”
我挥手示意,六个弟兄走上前来,两两一组,将那三根画满了符的电线杆扛起。
我顶着一身狗血,大喊一声:“大师驱邪了!”
村民们纷纷闪开。他们手上的火把,为我们照亮回归的路途。
月色下,我们扛着三根电线杆子,往回走去。
*
我选出的六个弟兄,果然体力绝佳,一路上,甚至不需换手。
袍子哥持枪在前开路,我走在最后。
他们坚实的脚步走在路上,那三根电线杆,一路向前。
路上仍是无灯无火,惟那月色越发迷人。
不知不觉间,我们已回到了码头阵地之前。
码头上,出奇地安静。
大战之前的沉默,总是让人窒息。
徐宝生在船头抽着水烟。月明如洗,不知他是否忆起从前,在这个码头上,他曾是盐帮的一员,也曾在老帮主的跟前,生死抛之度外。
而如今浪卷浪奔,都已随风而去。他不再是从前的徐宝生,这也不再是那片堤坝。
我遥遥望去,三柱香里,已经点到了第二柱香。
那第二柱香,已燃过半。
袍子哥搬开小路入口的石块,弟兄们小心翼翼地、扛着电线杆子入内。
我的身上,已满是狗血。
走在最后的我,正要进入通道时,身后突有一阵冰冷的触感,刺向我的背部。
那是一把刀。
身后被刀抵着,我却听见一句……
第七十二章 :电光幻影
人要对抗死亡,才渴望梦幻泡影。
死亡离我很近,我眼角余光瞟到身后,是清兵的盔甲。这入口竟已暴露,清兵就在身后,刀尖从背后指向心口 ,而我哪还有命?
在你漫长的一生中,那日日夜夜,有没有哪怕一处伏笔,能让你一步之遥处,向死而生?
上天没有辜负我的期待,我的救赎是一句话:简单的、朴素的,我用了多少个日夜才成为的——
“艾老板。”
我回过头,身后的清兵将头盔取下:那是一张熟悉的脸。
我却无法写下他的姓名:因为从头到尾,我并不知道他的名字。
只是我曾请他吃过一顿饱饭,看过一场电影。
那是徐宝生曾派来监视我的——十二名清兵之一。
他曾陪我下过迷宫,后来徐宝生埋伏于我宅子时,他也曾在草丛搜寻时将我放走。
月光中,他仍是面黄肌瘦,甚至,他比起从前的模样,如今更瘦了。
清朝没落腐败,清军的伙食,只有越来越差。他身上虽是一副盔甲,却其实不大合体。
我看着他的模样,不免有些心酸:将来清朝覆灭,他这小小的一个兵,又能何去何从?
而今夜,我已生死未知。
此时,那瘦弱的清兵回身望去,悄声对我道:
“我被安排守在此处。艾老板速速逃离,一切有我担待。”
我有些愕然:“你要……放了我?”
我当然很感激,但也有些担忧,“若事后他人问起,当如何是好?”
若今夜入口被发现,事后复盘问责,他岂不是要完?
那清兵却微微一笑:“我无父无母,入了兵营后,人人打骂,惟有艾老板曾对我宽厚。只是人微言轻、无以为报……”
他指指天边的圆月:“今夜中秋,这便是我送艾老板的礼物。”
我看着天边的月,这孤苦无依的清兵,将我放行的善意,我突然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那清兵笑道:“我姓张,人人唤我小张。”
小张。小张。
我突然觉得人生际遇,妙不可言。
当初在我破产时,在一场电影的终局,放火将我烧来这个时代的,也是一个小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