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来到这里,因为一场电影,放我一条生路的,还是一个小张。
活了两辈子,因小张近死,因小张复生。
我点点头:“谢谢你,小张。若我今夜不死,若你他日能脱离军中,一定来虹口戏院找我!”
小张点了点头,此时远处传来脚步声,他推我入通道中:“艾老板速去!”
我猫下身子,走入通道。
*
我回到了卫三原的身边。
我们处于隐蔽之处,在徐宝生的视线盲区。
卫三原的眉心锁得更紧,他身旁的会众们,都傻眼看着——我让人扛回的三根大电线杆。
那电线杆上,画着符,洒着狗血,三根直挺挺地躺在地上。
袍子哥一脸无奈:“三爷,您说都听她的。”
我着急地走向前:“速速准备!”
曾有一位名字很长的普鲁士军事理论家,叫卡尔.冯.克劳塞维茨。他的《战争论》里曾说:
战斗力=实力X战斗意志。
在敌方实力极强时,削弱对方的战斗意志,是极佳选项。
不战而屈人之兵,用的手段叫威慑。很多仗,怎么打、何时打,看的就是对方的装备。
徐宝生的船上,有最好的枪,有最强的兵——但他没有炮。
我综合看过的战争片、抗日剧,无论是一战还是二战,无论是亚洲还是欧洲,都曾有军队在对战时,因军备不足——
而使用假炮,掩人耳目,用的就是电线杆。
我需要完成的,是一场爆破戏。
我们的核心观众群——是徐宝生和他的船队。
我们要制造出的威慑力,是我们拥有三门大炮。
为这场戏,我需要一个剧组——
谁能想到,穿越过来,我也干了一回制片人。
剧组,也叫摄制组。
书面的解释是:为拍摄一部电影或电视剧,由各类专业人员组织起来的集体。
从前,我在一部大片的剧组打过酱油,前前后后的各类工作人员,加在一起两千多人。每天放饭时,那浩浩荡荡的架势:导演组、演员组、摄影组、美术组……那是人山人海。
要说具体职务,得有导演、编剧、演员、摄影、美术、音乐、录音、剪辑、执行导演、外联制片、场记、化妆、服装、道具、置景、灯光等等的创作人员,还得有制片主任、制片、剧务、场务、会计、出纳……
而我们这爆破镜头,还得有特技美术、特技烟火、特技工艺参加。
此刻我放眼整个码头,只有天地之间的月光,助我打灯;惟有堤坝与海,为我置景。
果然是要谁没谁。
我们唯一所拥有的,是盐帮的这帮弟兄。
既不能跟他们讲蒙太奇,也不能和他们聊长镜头。
更不可能、给他们对标最爱狂轰滥炸的“爆炸贝”——迈克尔.贝导演的随便一部《变形金刚》,都足以吓傻对面的徐宝生——可眼下的1909年,我们啥都没有。
但他们出身草莽、奔走江湖,熬过了这艰难时世的苦难,携手走到今天的战场。
他们有宁死不屈的决心,有视死如归的勇气——
剧组不是黑帮,但黑帮可以是剧组。
死都不怕了,还怕进组吗?
眼看时间不多,我对卫三原道:“码头上的弟兄们,除去守在前头的,余下弟兄,我需要分出三类人:手艺巧的、腿脚快的、眼力强的。”
卫三原已知我的计策,他沉吟中点了点头:“盐帮平日里,本有分工,这些人你若要时,都可安排。” 他向袍子哥一挥手道:“按她说的,把人找来,若要做戏,就把戏做足。”
一部分人仍守在前线,其余的弟兄们,互有默契与了解,他们低声交谈、互作推荐。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训练有素的盐帮弟兄,用最快的速度分出了我要的候选人。在袍子哥与卫三原的挑选下,三类人均已找出。
他们列队在我面前,等候指挥。
临危之际,建组的时刻,终于到来了。
此时我遥遥望去,徐宝生船头的第二柱香,已几乎燃尽。
载老被人押到黑暗处,捂住了眼睛与耳朵,以防老狐狸再出什么花招。
我对着各位弟兄们,一抱拳道:“眼下咱们就是一个剧组。”
弟兄们纳闷地看着我,显然对“剧组”一词,不甚理解,我于是换了句人话:“咱现在是一伙的,要一起整场戏去给人看,接下来,我给各位说说分工。”
平日里手巧的,被分为道具组;平时里跑得快的,被分到爆破组;平时眼力强的,分到了灯光组……在影史中,也未尝没有过江湖帮派干剧组的。谁能想到,穿越过来,我也干了一回制片人。
盐帮子弟们分为道具组、灯光组、爆破组,一一就位。
*
电光幻影,有其基本的原则。
比如其中有一条:近实远虚——
近景用实拍,远景用特效。
这放在国画中,便是近取其质,远取其势。
离徐宝生船队距离越近,道具的细节越要逼真;而在背景与远处,则要将整体的气势烘托出来。
所以近处,让道具组与灯光组,配合实操。而远处,放好火药,让爆炸的气势冲出来。
道具组的弟兄们,已开始奔忙——都是盐帮里手巧的,平时里伶俐快手的。
他们的制作,图的就是近景的真实。从前曾有人说,道具组的职责,是负责电影中的一切道具制作及准备,除了飞机、坦克,还有大炮——这种普通百姓根本弄不来的东西。
除非有红色背景,战争戏里,能借到真枪真炮的剧组毕竟不多。爆破戏的一般拍法,是在准备好的道具炮前,备好灯光,再在射程之外,提前埋好火药,遥控爆破。
此时此刻,我们要啥没啥,道具组只好化身“盗具组”,弟兄们按我的图纸,找来了一堆渔网、还从码头上弄了三台推车,码头上现成的武器里,还有仅够一次击发的火药。
这已是码头上能找到的所有材料。
依我的安排,道具组的弟兄们,以渔网将三根电线杆蒙住,如同战争中使用的掩护网。依清末大炮的样式,三台推车架设在电线杆的下头。
电线杆充大炮,说出来就心虚:清末的重炮,重达几十吨,射程达到两万米,那气势、那距离,我们无论如何是造不出来了。要跑到两万米外埋火药,等冲过去时我们已经阵亡。
“惟今之计,是伪装成轻便的短炮,”我指着那三根电线杆,它们秀丽而苗条,我布置道,“并让人在千米射程以外,提前埋好火药,根据这边的信号,当我们开‘炮’之时,引爆射程以外的火药……”
卫三原点头:“若是短炮,射程约是二里之外。”
我们指挥负责爆破的弟兄们,一一背好火药,按照假炮指向的方向,选定方位。
“诸位弟兄到后,将火药埋好,然后看信号,便可点火……”
话说到“点火”时,我突然一顿。我转头看他卫三原,他眉头紧锁,正沉默不语。
我明白他的顾虑:这点火的人,恐怕有生命的危险。
清末并非现代,遥控爆破的技术,根本还未诞生。而定时炸弹的诞生,得等到1940年以后。
跑二里路不是问题,但火药埋好以后,谁去引爆?若只是扔个一般的炸弹,人还可以及时跑开,可若是这等剂量的火药,爆炸之时,哪能逃得了多远?
虽有引燃的导火索,但此事毕竟十分危险。
这负责引爆之人,又生死如何?
徐宝生船头的第二柱香,已经燃尽。第三根香,拿在他的手上——
徐宝生在那船头大喊道——
“卫三,这是最后一柱香了!”
我还在犹豫时,一旁突然一个身影站起。
袍子哥一马当先,站在爆破组之前道:
“三爷,让我去点火!”
众人惊讶地看着他。袍子哥一脸坚决,显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卫三原道:“你可知此去……”
袍子哥点头:“拿我一条命,换弟兄们的命,值!”
他看着卫三原,微微一笑:“我自幼跟随三爷,随盐帮高低起落。我与三爷分别多年,值此中秋,能与三爷团聚,已是幸事。”
清风朗月,那团圆的月,照着要分别的人。我突然觉得,他和那放了我的清兵小张有些像。
都是一点恩情,舍身相报,哪管热血挥洒。
此时,袍子哥看着我们,将身上的火药,又紧了一紧:
“今日若为三爷效力,也是死得其所!”
他看着卫三原,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对卫三原的不舍。
“只愿三爷日后,大仇得报,将老帮主遗志发扬光大!”
袍子哥说着,对卫三原拜了一拜。然后,他转身向着我,又开口道:
“艾老板,我从前不知你胸襟,今夜见你施此计,知你不是凡俗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