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已布好,仍需道具。
一旁的卫三原,正沉声问道:“若杀出一条路,派几个弟兄从小路前往,取回军火需多久?”
几名会众对看一眼,答道:“人手不足,最快也要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就是四个小时,相对徐宝生给我们的九十分钟,这中间的时间差,足以让岸上的盐帮弟兄们团灭。
而说话间,三分钟又过去了。徐宝生船头那香,一截香灰随火星飞入夜空,触目惊心。
袍子哥自告奋勇道:“三爷,我路更熟,让我跟弟兄们去,我们快马加鞭,定能及时赶回!”
卫三原点头,袍子哥与几名会众预备离开,我心中那个想法,越发成型。
我突然从卫三原身旁站起,对袍子哥问道:“那条路上,可有洋火?”
洋火,也就是电灯。
1879年,上海的十六浦码头出现了中国第一盏电灯。到1904年,比利时商人在天津成立电灯电气公司,电灯开始开始中国各地普及起来。不少地区的路上,已经安置了路灯。
几人奇怪地看着我,这个问题,显然让他们始料未及。袍子哥点头:“有。”
一旁的会众补充道:“上月才在路旁安上的,虽为数不多,但最近这些天,咱们运货时,都曾见过。”
“有就行了!” 我决策已定,转头对卫三原道:“让我跟他们一起去。”
袍子哥有些奇怪地看着我:“你也去?”
我点头道:“带我去!我有办法!”
几人有些怀疑地看着我:毕竟,我看起来不像能弄来加速的飞机、也不像能开上运货的卡车,反而比较像是……
袍子哥冷冷说出一句:“你是要去运军火,还是要独自逃生?”
卫三原皱眉道:“她本就与此事无关,若能逃得性命,也是造化。”
卫三原对我轻声道:“你随他们前往,就留在城中,不要回来了。”
我摇摇头:“我怎么可能留你在此?”
卫三原却只抱歉道:“中秋之夜,让你身陷险境,已是辜负。”
他又转身,对袍子哥与几名会众道:“盐帮今日涉险,无非因我而起。若你们回不来时,为弟兄们的性命,便将我交出去,用我一人,换弟兄们平安。”
几名会众闻言,对望一眼,纷纷跪下,他们的眼中,含着泪水:“三爷!”
他们拂起袖子,那上头,赫然是一个纹身。
显然,这是盐帮的标记,却恰与我曾在水中所见的相同——
此前,我在海中狗刨,险些沉没之际,抓到一只死去清兵的手。从他袖口处可见的纹身,正是如此。
这倒也不意外,徐宝生的手下,有不少是曾经的盐帮弟兄。如今不过是同根相煎。
让我意外的是这个标记。
我不能理解,洋气时尚的大上海,帮派们设计的LOGO,为何都如此随意——
我还记得,曾几何时,陆小蝶为了忽悠我,在我的电影院墙壁上,留下了三大黑帮的标记,具体解读如下:
“这青帮乃上海滩头号黑帮!青帮中人,多为漕运出身,做事心狠手辣,不留后路。因于碧水之上讨营生,故以红点置于上方,以作标记。”——来自吓得发抖的罗老板。
“这红帮乃上海滩最强帮派!红帮中人,多为种地出身,刀子使得比锄头利索。因从这黄土下头讨生活,所以红点在交叉下方,以作标记!”——来自见多识广的雷玛斯。
“看这红点,分明是点在这交叉的左侧,如同一把利斧,上带鲜血!——这斧头帮乃上海滩最狠黑帮!向来斧劈三江、刀破五湖……”——来自苦口婆心的我郑叔。
一个交叉,上带红点;一个交叉,下带红点;一个交叉,左带红点……
终于,我遇见了盐帮的核心骨干们,他们手上的标记——
一个交叉,右带一点。
“咱盐帮自立帮起,以人为本。这一笔一划,便是兄弟同心!”
那交叉在一起的笔划,看着如此团结而凝聚,而他们还在说着:“我们跟着老帮主多年,看着三爷您高低起落……”
我不由偷偷问袍子哥道:“那这右上一点是?”
象征着一颗心?还是象征着一条船?或是象征着团聚时的月光……
袍子哥冷冷道:“一颗盐。”
就,竟也无法反驳。
“若不能与三爷同生,定要与三爷共死!”
远处徐宝生船头,那香烧得如此欢畅,再多说几句,时间又没了。
我止住了各位大哥,止住了那饱含热泪的深情、宣告,还有表白:
“你们跟我一起去,大家都不用死!” 我接着道,“搬运军火的弟兄外,我还需六人,替我运东西。”
袍子哥闻言更怒:“如今弟兄们走一个少一个,你还要他们护送你离开?”
卫三原看着我,我知道再多的宠爱,也无法满足无理的要求。
但时间太紧,我现在无法细说——我只在他耳边,大概说出了我的计划。
卫三原有些惊讶。显然,这样的计策,超出了他的预料。
“你信我!”我直直望入他的眼中。
他终于点了点头。
我挑了六个最精壮的弟兄,随我一同前往。他们被选中时,没有一丝荣耀,看向我的眼神,都是一脸愤愤:三爷选的什么女人!
在他们的眼里,我是大写的临阵脱逃。不仅自己要逃,还要带走最壮的哥们!
卫三原却信了我:“一切听她安排。”
一句话给了我权限,也给了我滤镜——
我并不倾国倾城,此刻却如祸水红颜,在弟兄们怀疑与鄙夷的目光下,走进了突围小队中。
*
电影开场——这是一个热开场。
一声枪响,盐帮的弟兄们发起了突围。
那混乱中的枪声,震耳欲聋。但我的神经,已然麻木。
我俯着身子,手上紧紧捏着卫三原给我的手枪,手心已全都是汗。此前的战役中,人血溅于我身,我虽跳过了海,但身上的血迹仍有余腥。那是死亡的味道。
而海水在我身上,犹未干透。我一路潜行向前,身边有呼喊、有风声,我几乎看不见月色,只看见袍子哥卷起的袍子下摆……
黑暗中的清兵,还在身后与盐帮的子弟们,厮杀争斗。他们也许曾是兄弟,也许曾为同袍,此刻却因首领不同,信念不同,而在以命相搏。
战争,哪有什么赢家?
但人命,总有死与生。
袍子哥将我带到码头一处。
趁乱中,几名弟兄搬下几块大石——此处竟别有一条道路。
袍子哥说了一句:“走!”
我们一行数人,趁外围的清兵不备,在黑暗中潜行而出。
会众与清兵仍在缠斗——但这毕竟只是做做样子,他们很快停下。
我们突出了重围。
我听见身后,那徐宝生在船头大笑:“卫三!我劝你别做无谓挣扎!”
无谓与否不知道,挣扎还是很有必要的。
此刻我挣扎的脚步,匆匆又匆匆。
在袍子哥等人的掩护下,我走上了一条漆黑的小路。
走入月色,也走入黑暗。
*
我们脚步不停,急急向前。
远离了身后的厮杀,一路无话,除了袍子哥偶尔嘟噜一句“贪生怕死”——
大实话。
我爱财,更爱命。就是因为怕死,所以才来求生啊!
只是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要求生,得有原则——
若人生没了卫三原,恐怕我余生这部电影,会没了声色。
我要漂亮的活,我要大家都活。
但此刻,我是越走越纳闷:若是路上有洋火,这走了半天,怎么还是一片漆黑?
我不由站住:“等一等。”
袍子哥回头,他一脸暴躁:“怎么回事?”
我看看周围,不由问道:“你们所说的洋火,怎么还没见到?”
除了几片月光洒落,这路的两旁,只有一片荒芜的黑暗。
袍子哥耐着性子,他问道:“你一直问这洋火之事,是担心路上漆黑,不便运送?”
我还未及回答,一旁的会众便道:“您不必担心,咱们盐帮兄弟多年来,走夜路运东西的次数不少,便是那路再黑,咱们也能将军火运去。”
我摇头:“非也非也,我要这洋火,有大用处。”
几名会众闻言,不由也停住脚步,我们在路的两旁张望,除了天边的圆月,为我们勉强照明,此地惟荒草野花,在中秋时分,独自寂寥。
我走到那路边的野花旁,蹲下身子查看。
身后的袍子哥,语气里极为不满:“这是何等时分,你竟在这赏花?”
我却指着地上道:“你们看这里。”
月光下,那野草野花中,却有一处寸草未生。我伸手摸了一下,果不其然,那是一个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