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09_蔡佳涵【完结】(102)

  差一点儿坠入更深时,我的手往水上乱抓,竟抓到了一只手,那手腕上,还有一个奇怪的符号——而那符号上,带着血。

  这是一只死人的手。

  属于死在水中的一名追兵。

  惊吓使人清醒,我把那手扔开,边哆嗦边急急往前游。

  终于,手脚俱已酸麻之时,那岸已在望:只有最后十米了。

  可我已觉力竭。当脚不能触及水底,当人必须永远维持平衡,也许是太累、也许是太慌,我的小腿肚竟开始抽筋,我直直往下沉去,那水直往我鼻子里灌。

  肺叶将要炸开时,忽有一双大手,将我直接拉住——

  那双手,这样熟悉的触感,曾在火中将我救出,如今在水中将我捞起。

  海水腥感,我不敢睁开双眼,但我知道,那是卫三原。

  他一手将我托出水面之上,猛然灌入的新鲜空气,让我的肺部瞬间得到释放。我勉力睁开眼,身旁,果然是他。

  我的鼻子与眼睛相连处,仍有刺灼的痛楚。手足无措如我,一任卫三原将我带向岸边——他竟能亲自下水救我?

  我往岸边看去,只见岸上已恢复平静——

  显然,清兵已被盐帮会众压倒,暂被制服。

  卫三原的水性极佳,在水中如履平地。他的呼吸在我耳边,平稳之极。

  只不过几瞬之间,我们已游抵岸边。盐帮会众在岸上接应,他们将我拉上水面,又往水中拉起袍子哥。我的腿肚子极麻,我揉着腿时,卫三原出水,将我一把揽入怀中:“你回来了……”

  身上还湿着,腿还麻着,我发着抖,缩入他的怀里——

  远处,大军正在来袭,而他要迎敌、要做最难的决策。

  我却觉得卫三原的怀抱,如天广如地宽,是如此的安全。

  载老被押在一旁,他浑身血污泥泞。而盐帮会众,此时冲到前方,以堤坝为界,与来船对峙。

  黑压压的船队,已抵达不远之处。

  盐帮中人,均一脸沉重:就以这岸上的人马,如何与对面的人相抗衡?

  可那船队,突然停了下来。

  *

  圆月当空,隐入云层才不久,又破云而出。

  就这一个晚上,圆月已经当空了好几回——

  每一回都以为,这中秋之夜就这样了,结果,总有意外。

  我浑身湿透,已不知道我的小命,今夜能否保住。

  只见徐宝生的船上,是满身是血的载淦——他已被劫回清兵阵营。

  徐宝生在船头,对着载老的方向,大声喊道:

  “王爷放心!有徐某人在,定不让这帮反贼奸计得逞!”

  卫三原在会众中央站起,一脸沉着,他拿着枪,先走向载老。

  可那被押在盐帮会众跟前的载老,突然一声冷笑:

  “卫三,你杀了我,今夜这盐帮中人,都得陪葬!”

  卫三原停住了手中的动作,只听那载老冷冷道:“今夜你在那哈同花园设伏,我虽派了精锐之士前往,心中却总存疑:淦儿虽心思缜密,但你这卫三更是诡计多端。”

  载老这形容词用的,还真是敌我分明——“我早知你们盐帮有此码头,你们伪装成运货之所,就当我找不到?我收到淦儿信后,一面派人去那花园中搜寻,一面让人以陆路前来,以备万一。”

  载老说着,不由叹息:“可谁知,你竟设伏于我的别院,我才中此陷阱,害了淦儿……”

  我不由计算起了时间:从载老收到消息,到派人陆路来此,需要时间。所以载老中伏被带到此处后,死到临头之时,话多得好比莎翁独白,说完往事再说父子情,那哈姆雷特式爹地式的碎碎念,就为了争取时间……

  “若我平安无事,若这码头无事,则此一处兵力,大可不必启用;若我月圆之时,仍未回转,则不仅他们前来营救,徐宝生亦带兵由水路来此。”

  载老说罢,锁紧了眉:“你害我淦儿出事,我已不能饶你。但你若放我回去,我让徐宝生,给你留个退路。”

  而这时,见大佬发言完毕,不远处的徐宝生,他那粗冽的嗓音,亦顺着水面传来:

  “卫三!放了王爷!今夜我们大军到此,你们已无退路!”

  月光下,徐宝生船上的士兵,俱是荷枪实弹,那一杆杆枪,均反射着光,如此刺目。

  卫三原的人,以枪抵着载老——这是我们目前手上唯一的牌。

  “卫三,你若杀了王爷,今夜无人能逃出此地!我给你三柱香的时间,速做决定!”

  徐宝生的手下,便这样在船头点上三柱香。

  盐帮出身的人,对焚香是有什么执念?

  但时间宝贵,对徐宝生来说,若能救载老生还,当然是荣华富贵坐享。

  但若时间过去,我们仍不就范,他已经面子功夫做足,便是在混战中,载老受了损伤,也怪不得他。

  对手显然有备而来,且大军压境。

  两军对敌,得拼装备——

  而此时,卫三原的身边,几名盐帮会众来报。

  他们的声音压得极低,惟有卫三原、与他身边的我能听清:

  “三爷!咱们的大宗军火,今日都已移到城内,现如今……”

  他们的神色有些惊惶:“……往城内的道路被堵上了!”

  卫三原听罢沉默,我理解他的困境:目前的岸上,盐帮中人只有少量的轻型武器,而徐宝生带来的人,显然以重械武装,若要对敌,军火又未至,则等于送死。

  旁边的载老,又是一声嘿嘿:显然,这也是他的筹划。

  载老的眼里,早失了温文尔雅,是野兽的光。

  也许,这才是他的本来面目。

  本能的、嗜血的,对权力与上升的阶梯如此执迷,甚至有欲望在燃烧。

  他看往徐宝生方向,又看向身边的卫三原,沉着道:“卫三,若你等那徐宝生杀来时,我死了,你们也得死,何苦两败俱伤?”

  他那如毒蛇吐信的语气,又在徐徐诱之:“你也是个人才。若能放了我,我能让你坐上徐宝生的位置。”

  卫三原冷冷地只飞出一刀,与载老擦肩而过。

  载老惊且怒道:“卫三你……!”

  卫三原道:“将他带下去!”

  敌我悬殊,军火未至。

  徐宝生那胜券在握的模样,实在讨人嫌的很。

  载老被扔到堤坝旁,暂时不死,也暂时安静。

  而我身边的卫三原,他眉头拧得极紧。

  半晌,他回看向我,竟有一丝内疚:“是我不好,连累于你。”

  他将一把枪,交到我的手中:“今夜,我誓与弟兄们共生死。若有什么事时,你一定照顾好自己……” 他顿了一下:“只要我能,定拼死护你与弟兄们周全。”

  言下之意,还是要牺牲他自己,换我的逃离?

  可就这局面,我又能去哪呢?

  陆路早已被清兵提前堵上,水路上全是船队炮火完全不通。

  眼前,也没有直升飞机或是什么飞船,能助我上个青云……

  我看着远处的徐宝生,看向这岸边忽明忽灭的渔火,看着盐帮会众手中的武器。

  徐宝生身旁,队伍中的军医似正在对载淦施救。

  而海风还在助力,只见那香燃得极快,每一丝香烬,都如催命之符。

  而另外的两柱香,已备在一旁。

  一柱香的时间,折合约为三十分钟。

  三柱香燃尽,也不过是一个半小时——

  九十分钟?

  一个古怪的想法,突然涌上了我的心头……

  第七十一章 :天坑狗血

  月亮,圆得出了格。

  一场打不赢的仗,一群走不了的人。

  汪洋在前,我们已无路可退。而身后,仍有更多的清兵,从黑暗中不断涌出。盐帮弟兄们,在码头上垒起阵地,暂可迎敌。

  局势短暂的僵持着,只因载老在我们手中,对方才未有下一步动静。

  徐宝生的船上,那长枪短剑,正对着我们虎视耽耽。码头上的军备与人力,只够抗衡一阵子,敌我实力过于悬殊,唯一办法,是尽快取来存放在城内的军火。

  而我们,只有九十分钟的时间——

  这恰是一场电影的时间。

  长片电影的最短时间,是九十分钟。

  关于这个设置,有许多种说法。而影史上,电影的时间长度有十五分钟,三十分钟,六十分钟,九十分钟,乃至一百二十分钟——都是十五的倍数。

  因为在从前,放完一盘胶片的时间,恰是十五分钟。

  而成年人的注意力能集中的时间,一般为一百二十分钟。在百年影史中,人们通过大量的实践,发现九十分钟,是最舒服的电影长度。

  也因此,长片电影的长度,一般为90-120分钟。

  这生死关头的九十分钟,我突然发现——

  我要导一场电影,来自救救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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