弄春柔_鹄欲南游【完结】(5)

  她连忙赶向式乾殿,将至前朝时,马车也不得不放缓速度,以免冲撞圣驾。

  太慢了。

  薛柔咬咬牙,果断跳下马车,选择跑过去。

  她提着裙摆,听见有路过宫人向自己行礼,那声音如风一般从耳畔掠过。

  式乾殿外,薛柔停下脚步,以求规行矩步,莫被大臣抓住把柄。

  今日第二次踏入皇帝处理公务的大殿,她瞧着狼狈许多。

  那些小太监畏惧太后,忙不迭将折子取来,“女公子,陛下方才同临淮王世子出去了。”

  薛柔点头,心道谢凌钰这个皇帝果真傀儡,行踪随随便便就透露给无关者。

  若她有心与皇帝交好,岂不是方便?

  倘若……谢凌钰看她顺眼,以后能不能多去长乐宫和太后说说话。

  或许陛下与姑母有什么误会,太后绝不会做有害于大昭社稷的事。

  若两人消弭隔阂,姑母也不必强求后位上的人是谁。

  这幼稚的想法却蛊惑着她,一步步向梅林走去。

  还未见人影,却已然听见那道冷若檐上霜雪的声音。

  “明年此时,记得告诉临淮王,朕不在乎。”

  随后便是一声短促的惨叫。

  薛柔脸色煞白,站在未消融的雪地之中,听见轻而稳的脚步声。

  “阿音怎么在这儿?”

  天子的声音轻柔和煦,袖口衣摆染血,一滴滴淋在雪上,艳色靡丽,比枝头梅花更动人。

  然而,万千颜色都不及谢凌钰白皙脸颊边微微晃动的朱砂耳坠。

  小小少年目若点漆,唇瓣朱红,好似下凡的仙童。

  薛柔此刻却畏极,谢凌钰不似凡人,不因皮囊,而因这股什么都不在乎的神色。

  或许,这便是天子,因坐拥江山被奉上神坛,高不可攀,就此以肉身之躯睥睨一切。

  薛柔终于意识到双目干涩,缓缓闭了闭眼。

  面前的小皇帝向她伸出手。

  薛柔不知为何,那近乎苍白的肤色令她想起某种巨蟒,或寒冬泛着冷光的日轮。

  她腹中一阵翻江倒海,恐惧使之额头冒出冷汗,心跳快如擂鼓。

  *

  “离我远点!”

  重重帐幔下,容色殊丽的少女猛地睁眼,捂住胸口。

  “可是又魇住了?”流采匆匆入内,递来一盏蜜水,“还是得让太医再瞧一瞧。”

  薛柔摆手,唇色苍白,仍旧未从梦中缓过神。

  “不必,这么多年都如此,待会儿补眠便好。”

  自临淮王世子死后,薛柔便时常梦见谢凌钰那日模样。

  总觉他会找个机会杀了自己。

  当年,京城戒严三日搜捕刺客,最后查出与河间王有关系。

  太后与皇帝皆是一副和稀泥的态度,不轻不重削了河间王最贫乏的一县封地,随后赐以重金。

  临淮王膝下独子尚且年幼,送来洛阳做质子,莫名没了性命,岂能容忍朝廷与河间王,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反了。

  那场叛乱波及十余郡,被称作临淮之乱,以临淮王枭首示众,河间王身受重伤结束。

  对薛柔而言,唯一的好处便是她舅舅陇西郡公最后带兵平叛,得封徐国公。

  她至今想起当年事,都觉如梦一般。

  所有人都说天子亦遇刺,在寝殿休养,连姑母也不曾怀疑。

  可……她当初见到的谢凌钰,分明好好站在那。

  薛柔甚至怀疑自己是否记错了。

  “女公子,静宜郡主来了。”

  “让阿姐进来说话。”

  薛仪一进来,便见小妹如西子捧心,心中轻叹,果真我见犹怜,怪不得谢凌钰那般看重,这几年日日命她去式乾殿取折子。

  “方才父亲进宫,同我说了几句话,提及你时,发了好大一通火。”薛仪垂下眼帘,“你同王玄逸走太近,京中早已风言风语不断。”

  “他本就是我未婚夫婿。”薛柔声音淡淡的,却透着股执拗。

  知晓她在说气话,薛仪轻嗤:“罢了,你便是这副样子,若真惹陛下不快,难道王玄逸会为你抗旨?你也该收收自己的性子。”

  不知怎的,临淮之乱时,她这个妹妹病了一场,此后便愈发娇纵任性,不守规矩。

  嫏嬛阁其余人中常有因触犯宫规被送回家的,唯独薛柔,无论如何都有太后护着,一直安安稳稳留在宫中。

  思及此,薛仪心底有些复杂。

  熟料薛柔丝毫不为所动。

  “你怎知表兄不会?”

  少女堪称意态幽花未艳,肌肤嫩玉生香,说这话时毫无逞强之色。

  薛仪气短,不知如何回应,倘若换个人,她都能毫不犹豫反驳。

  偏王玄逸对小妹有多痴迷,旁人不知,薛家人皆知。

  那位名满京华的王三郎,因此被恩师痛斥“简直冥顽不灵,心疾难医”。

  薛仪有点可怜王玄逸了,但凡小妹懂点事,都知道与他撇清关系。

  “你好自为之。”薛仪与她话不投机半句多。

  没把薛仪的话放心上,薛柔沐浴后换了件浅绛色石榴裙,径直去太后寝殿请罪。

  如今正值炎夏,三重轻纱裹在身上,仍旧热到气闷。

  踏入正殿的一瞬,凉意扑面而来。

  请罪有请罪的规矩,薛柔没像往常那般进来便撒娇,而是老老实实行礼,随即便听见一声轻笑。

  “怎的未曾向朕行礼?”

  一道颀长人影自屏风后出现。

  少年天子声音不疾不徐,似敲冰击玉,一双凤眼带着居高临下的无谓,长而密的眼睫如墨,愈发端默静肃。

  他生来白皙,纵使终日习骑射亦不曾变。

  不是瓷器玉石之白,而是冬雪密密覆盖千里原野的白。

  薛柔几乎下意识想跑,却习惯性露出微笑。

  “原来陛下也在殿中,我方才没瞧见呢。”

  谢凌钰喜欢她这副没规矩的模样,倘若她露出畏惧之色,皇帝便幽幽问道:“可是当年朕吓着你了?”

  这几年,薛柔硬着头皮对皇帝挤出笑脸。

  见薛柔颊边浅浅酒窝,谢凌钰顿住一瞬,随即道:“怎的急匆匆来这里?可是听闻螺钿司回来述职,想先挑些首饰?”

  薛柔总不能说实话,囫囵应下,随后反应过来,螺钿司上个月才回来,谢凌钰在诈她。

  第4章 他偏要让她心甘情愿摘下那……

  太后一直坐在殿中,默默打量谢凌钰的一言一行。

  自从薛柔进殿,皇帝就表现出不正常的兴奋。

  如同猫儿逗弄猎物,偏皇帝的语气太过温柔,甚至带着调侃。

  太后总觉心中难安。

  当年留梵音在宫中,不知是对是错,然而她终究是薛家人,为薛家利益考量,再来一次,她仍会召梵音进宫。

  太后心底叹口气,解围道:“昨日我与阿音提及螺钿司使来信,有些新花样,许是她听错了。”

  谢凌钰没再追究。

  “阿音又缺首饰了么?”谢凌钰看了眼少女没任何装点的修长脖颈,“朕上个月才赐了些,怎么一个也未戴上?”

  薛柔想起那些御赐首饰,硕大红宝镶嵌的璎珞坠得脖子生疼。

  她早已学会如何糊弄谢凌钰,“回陛下,御赐之物太过珍贵,臣女唯恐损坏。”

  皇帝自然不信,她巧言令色惯了,张嘴便会说胡话。

  薛柔紧张时,便会忘记他的叮嘱,恪守君臣之礼。

  见她胡诌,谢凌钰心底涌起淡淡的厌倦。

  撒谎成性。

  他走到少女身边,垂眸瞥见她乌黑发髻边一串珠花,念及朱衣台送来的消息,神色更冷。

  薛柔纵使低头,也能从大殿的缄默无声中察觉皇帝情绪不佳。

  她心底腹诽,谢凌钰怎么一阵一阵的,喜怒无常,比先帝有过之而无不及。

  见她吓得像鹌鹑,缩着不吭声,谢凌钰顿觉无趣,只与太后说了几句不咸不淡的场面话便回去了。

  待四下无旁人,太后才缓声安抚:“坐下罢。”

  “你想说什么,我心里清楚,”太后放下手中滋补的茶,“可是薛仪又通风报信了?”

  薛柔抿唇,左右瞒不过,不若默认。

  “王玄逸……是个好苗子,先帝亦这般想,否则也不会选他做伴读。”

  皇帝还是太子时,身边的伴读皆是千挑万选过的,乃未来辅臣。

  薛柔以为,太后会让她离王玄逸远些,免得君臣离心,毁一太平宰相之才。

  陪伴姑母数年,薛柔早明白,在姑母心中,先帝留下的江山最重要,其次才是薛家。

  “自去年起,京中便有传言,说你与王三郎关系匪浅。”太后顿了一下,“你父亲大发雷霆,认准了乃素日政敌在背后推波助澜,要派人彻查。”

  薛柔背后一凉,那些消息是她放出去的。

  “放心,我已拦住你父亲,”太后捕捉到少女神色变化,“这个主意王玄逸知道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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