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想念书的,可是家里已经不允许了,姐姐,我现在不想这些东西,只想找一门活计养家。我打算去哪个老爷府上做长工。”
“你这身板子动不动就病的,还是再过两年再说。我这里有一笔钱,你和小双一起保管,别叫外人知道,后房的钥匙我这里有两把,你们一人一把,每次要用钱,要两个人一起商量才能取,明白了吗?省吃俭用的话,这笔钱够家里用十年,十年你们也大了,这之后就该自己挣钱了。”
两个弟妹似懂非懂地对视一眼。
小双问:“姐姐,你从哪里得这样一笔钱?”
“秘密。我们定个约定好了,十年后我回家,你们之中少一个人,就是你们输了。我走大运了,梁太太看中我写一手好字又读过几年书,想要我去她家里教她的女儿,我要在梁太太家里待好几年,可能会是十年,你们知道梁太太老家在香港那边,我可能会去香港,要是这些年没有我的音信,你们不要着急,我说不定哪天就回南京了。”
“好了,你们俩对天发个誓,谁敢不按道理花了这些钱,另一个人就写信给我告状,我回来收拾那一个。”
弟弟妹妹重重点了点头。
小双道:“那我们寄信往哪里寄呢?”
舍雪想了想,说:“过几个月再说吧,等我随梁太太到了香港,到时候就会给你们寄信,你们要好好保管信封,要不然怎么给我回信?”
弟弟妹妹又重重点头。
又交待了一些琐事后,舍雪出了门。
她没有先去金府,而是去自己念书的地方绕了一圈。
遇到一两个从前的同学,再有两个月,他们就毕业了,一个说自己会去宾夕法尼亚大学深造,一个说自己去香港的一家报社工作。
她们同时问舍雪在哪里高就,舍雪一时答不上来。
分别后她回到金府。已经入夜了,金老爷正在两个姨太太的伺候下喝汤药。
晚饭摆了一桌,满汉全席的架势,但似乎没人动菜。
她早听说金老爷祖上阔绰,这一代虽没落了些,却还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产业遍布南京上海和香港,算是实业家。
这两个姨太太看着也就二十七八岁,风姿绰约,管家居然说是老人了。
舍雪默然陷入一阵怅惘。
她今年正好十九岁,也不算小了,约莫再过个几年,按照金府的规矩,也算是“人老珠黄”了。
两个姨太太伺候起金老爷来颇为上心,金老爷咳嗽一声,两个人就诚惶诚恐起来,低垂着头颅不敢继续喂他。
喂了汤药,两个姨太太结伴退了出去。
管家让舍雪去厨房端一碗鸡汤去给金老爷漱口。
院子里黑黢黢的,金府不惯点灯,据说是金老爷晚上眼睛畏光,因此不让点。
两个姨太太扭着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横了一回端着鸡汤的舍雪。
“倒是个可人儿,今年几岁了?”
舍雪垂头:“回太太,我今年十九岁。”
“呦呵,倒是嘴甜的很,我们可当不起太太两个字。”
话刚说完,听得那边大门传来动静。似乎有人深夜归来。
管家和一个穿戴朴素的妇人走进来,一边汇报着什么,两个姨太太互视一眼,忙都低眉顺目起来,对着那妇人叫了声“太太”。
舍雪便知这位是金老爷的正房夫人了。
金夫人看了一眼舍雪,没说什么,也没问什么,只扭头吩咐管家:“再派人去几个码头都打听打听,阿臣说好了今天到南京,怎么现在都七点了还没动静?”
管家应声叫来几个小厮去打听,跟进正厅里头对金夫人毕恭毕敬道:“听说香港那边有帮派火并闹事,为了争一批货在码头开火,打死了几个路人,少爷别是……”
金夫人是上海人,当即黑着脸训斥:“小赤佬!侬搞什么名堂!”
管家不敢再说,低着头挨训。
金夫人骂完人,扇子扔到一个女用人手上,骂道:“侬手断啦?脑子瓦特啦?”
女用人只好捡了扇子替金夫人扇风。金夫人顺了顺气,扭头一瞥旁边站着的舍雪,招手:“侬过来,我看看。”
舍雪走过去。
金夫人点了点头:“模样倒是很标志,就是太瘦了,不知道好不好生养。你以后就是老爷房里的人了,不过我有些话要跟你讲清楚,老头脾气不好,你担待点,等你有了,就让你做姨太太,女儿不值钱,家里一堆,你要是生出儿子,我跟你平起平坐也不是不可以。”
舍雪低下头,没说话。
金老爷下半身都瘫痪了,怎么生?金夫人不能不知道金老爷的身体已是枯槁般,怎么还说这样话?
正琢磨着,外边院里一阵吵闹,接着是管家进来回话:“阿臣少爷到了!他绕了一圈,坐火车从北平来的!我们派去的轿子少爷不肯坐,自己搞了一辆四个轮的汽车开回来的!”
金夫人忙迎出去。
几个姨太太也跟出去看人,那些个得闲的用人也偷偷凑到门口观望,倒是冷落了金老爷。
舍雪也踮着脚往门外看。没一会儿,那个少爷被簇拥着进了门,穿过两进院子。
他穿一套合身的黑色西装,白衬衫,打着一条深蓝色条纹的领带,头上一顶褐色爵士冒,高个子,不胖不瘦。
因为天黑,院子里又没点灯,看不清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