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父亲一走，两个姨娘就都另外跟了别人，连小公馆也偷偷卖了，母亲不是会管家的，两个姨娘也就日渐跋扈，近些年也从父亲这里顺了不少产业，以至于如今，大房没什么资产傍身。
那几个半大孩子被亲娘抛弃后涌入本家，舍雪哭笑不得，本不想管，但这些家伙一个个都吊着嗓叫她姐姐，她心一软，就让他们住进了舍家大院。
一切都在父亲走后的半年恢复如初。只是她的学是不能上了。
母亲的刺绣手艺好，她便顺手拿了那些绣好的东西放到夫子庙附近的集市去卖，总归是杯水车薪。
家里如今八口人吃饭，还不算那些佣人。
年底的时候，实在支付不起薪水，舍雪便辞退了这些佣人，每日带着弟弟妹妹跑去夫子庙附近揽活儿。
她因为念过几年书，又写一首好字，就在集市支了摊子，专替人写字，书信文章甚至对联门头都会写，有时候遇上出价高的雇主，一天收入顶一个月。
但还是杯水车薪。母亲也跟着病了，大夫说是痨病，治不好，只能汤汤水水吊着。如今一家八口人全靠她的经济支撑。
这么下去不是办法。
有邻居劝她将长大的几个弟妹卖给人家算了，说是女孩子卖去大户人家做佣人也是一条出路，模样要是好，卖给人家做小老婆也成。
“你那个妹妹今年都十四了吧？模样比你差些，但也算标志，金府的老爷没儿子，老婆不能生，几个姨太太都只生了女儿，现在也都人老珠黄了，金老爷家财万贯，又想纳新人进府添香火，你不如送妹妹过去得了，这金老爷阔绰，愿意出价一千块大洋买你……额，买你妹妹。不过你妹妹模样不如你，金老爷只肯出价五百块，乖乖，我们家一年也才挣这么多呢!”
舍雪听完后，一瓢子水泼过去：“这么馋金老爷这五百块大洋，你把你女儿卖过去!”
“……”
对方一边骂她没礼貌一边悻悻而归，门关得震天响。
夜里吃过饭，几个弟弟妹妹轮流洗碗做活儿，也算弥补了没有佣人的缺憾，只是这么多人吃饭，光靠她一个人也不是办法。
她琢磨了一夜，最终还是在第二天天不亮就起床，拿上一只包袱出了门。
最大的妹妹小双今年十四岁，就是金老爷看中的二号。
那邻居杨嫂说了那么多，她知道金老爷真正想纳的人是她。
小双的眼睛红红的，拉住舍雪的衣袖道：“姐姐，你是要走了吗？去哪里？你要去金老爷的府上做他的小老婆吗？他都六十多了……你别去，我和弟弟妹妹现在都大了，我们能干活，实在不行，我明天带弟弟妹妹去乞讨!”
“现在年景不好，乞讨也没用，哪家人不吃饭，小双，你回去吧，我不是去找金老爷。”
“那你去哪儿？”
“我去夫子庙附近送一点东西，上个月梁太太问我订了十块布，都绣好了，我几天送过去。”
“可是大太太都病了许久了，这些绣活儿谁做的？”
舍雪指了指自己：“我啊。我跟大太太学了一手，虽做不得那么好，也是可以拿出去见人的。大太太的药你记得熬，昨天教你熬了一次，你学会了没有？不会的话去请隔壁张婶来一趟吧。”
“那你要早点回来，我会做早饭了，还会做馒头，我跟张婶学的!你要记得回来吃早饭！”
“好。”
舍雪笑着走了。刚转身，她便沉下了脸。走着走着，雨下得很大，天亮了。她走到金府门前敲门。
门开了以后，一个老管家迎出来问了她许多问题，她没怎么认真回，只含糊其辞。
金老爷叹了口气，说：“老爷年纪大了，年轻时候找了十几房姨太太，身子已经玩儿坏了，不能人事，找你来，你懂是什么意思吗？”
舍雪点点头。
金老爷的事情她提前打听过了，这金老爷已经不能人道了，但心理变态，府上年轻的女用人都被他玩弄了一遍，不是打就是骂，拿鞭子抽。
金府还沿袭着旧时代的陈规陋习，这些女用人当初进府签的都是死契，不能赎身的，生是金府的人，死也得是金府的鬼，这些被金老爷玩弄伤害过的佣人，求告无门，要么忍气吞声，要么求死。
可能是这金老爷做了太多恶，今年年初，一场大雪纷纷扬扬，金老爷从人力车上摔下桥去，没死，但也半身不遂了，这个模样，还是会扬鞭子抽人，夜里关起门来，让一个女用人进去伺候，第二天一清早，佣人遍体鳞伤，金老爷的气势，比之前更甚。
舍雪要先拿到钱才肯伺候那个金老爷。
管家让账房支了五千块大洋给她。
她要五千块才肯。
管家犹豫，去禀报金老爷，片刻后，管家叫账房先生照做。
她说自己要回家一趟，一是报平安，二是将这笔钱送到家里，她不放心让别人做。
金老爷被四个人从屋子里抬出来，那双混浊阴暗的眼睛发出污浊的光。
舍雪汗毛直立，打起退堂鼓，可是，一想到病重的母亲和六个弟弟妹妹，她又打消了离开的念头。
这是她自己的选择。
回到家中后，妹妹小双捧着一盘香气喷喷的馒头过来，献宝似的跟她说：“姐姐你回来啦!快尝尝我做的馒头!”
“好。”
舍雪尝了两个，吃饱后，她把另一个同样十四岁大的弟弟叫到跟前嘱咐：“听父亲说你算数很好，又念过几年书，有没有想过继续念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