祁令瞻语气淡淡:“谁不痛快了?不过是觉得他们脏,怕污了你的眼。”
照微含笑小声道:“那当然,加起来也比不过哥哥一根小指头,有哥哥这般珠玉在眼前,那些砂砾鱼目,看个乐子罢了。”
她会气人,更会哄人,祁令瞻虽仍不语,脸色却好看了许多。照微接过他手中的酒杯饮尽,又将自己的酒樽端给他,如此亲密的举止也磊落不避人,反让祁令瞻心中有些愧疚。
他说:“我不是想逼你证明些什么。”
照微眉眼弯了弯,轻轻说道:“我只是想祝哥哥除夕安康。”
祁令瞻也端起酒杯,望着她:“愿与吾妹,如花似叶,年年岁岁,共占春风。”
这一来一回,场上的剑舞终于结束了,接着是中规中矩的傩舞祝祷,照微同样看得兴致勃勃。祁令瞻回到原处坐好,心绪渐渐平静下来,望着坐在对案的杜思逐,心中静静思索着如何收拾他一顿。
他抬手招来亲信,低声吩咐了一句,亲信听罢先是一愣,继而憋着笑应了声是。
三场热场的舞乐过后,是更加热闹的各种竞艺。有摔跤摔得热血沸腾的相扑,篝火前角抵不相让的两人斗得像红了眼的野兽,周遭嘶喊助威更是加剧了他们的野性与血性。
杜思逐已经成功守擂四轮,若再没有人斗得过他,他就要赢下整个相扑竞艺。
祁令瞻忍不住去瞧照微的表情,只是倏然一瞥,也被她抓了个现行。想来她根本没有认真看比赛,一心只想着抓他小器的证据。
她小声同他揶揄杜思逐:“听说前两年西州修塘坝的时候缺少犁地的耕牛,杜三哥哥这一身的蛮力,想必就是那会儿练出来的吧。”
祁令瞻牵了牵嘴角,柔声问她:“等下杜三赢了,你打算赏他一副犁铧么?”
照微:“……那倒也不至于。”
杜思逐赢下相扑后,照微赏了他一柄趁手的银枪,以及黄金五镒。
如此寻常的赏赐也能被杜思逐领会出花来:“幼时与娘娘相识,曾立志要做枪扫北金的将军,没想到娘娘还记得。还有这压岁钱,也是娘娘一片心意,臣心里十分感激。”
说罢有意无意地扫了祁令瞻一眼,后者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在心里又给他记上一笔。
相扑过后是弓马,因现场人太多,跑不开马,只原地射靶子比力度和准头。
精骑卫的女骑兵与西州驻军分开比试,祁令瞻问照微想不想下场,照微摇头说道:“本宫若是射了八环,谁还敢射九环?那样就没意思了,叫他们自己热闹吧,改天我将飞霜约出去单独比试。”
祁令瞻有腕伤,本也不打算下场,不料中途杀出一个意想不到的人,叫他搁下了看热闹的酒杯。
那人赢了谢愈,又险胜杜思逐,虽沉默不言,眼见着就要拔得头筹。
照微离得远,看不清那人的脸,好奇地问上前敬酒的军中将领:“此人是个神弓手,叫什么名字?”
将领脸色有一点古怪,小声道:“太后娘娘不记得此人吗?此人原来考过武状元,在永京禁卫中任职过几年,姓韩,单名一个‘丰’字。”
照微一口酒险些呛进喉咙里。
韩丰……竟然是韩丰?!
曾经与她订过婚,被她兄长使了手段拆毁,后来到西州投军的韩丰。
照微和祁令瞻一时都无言,敬酒的将领见气氛不对,忙悄悄退下了。
照微正琢磨着等会赏韩丰点什么才不显得尴尬,却听祁令瞻沉声对侍从说:“取我的铁手藜来。”
照微惊异地挑眉:“哥哥要下场?你的手伤……”
祁令瞻脸上的笑有些冷,并不明显,低声与她说话时犹是声温气柔:“好好想想给我的彩头,我可不愿同旁人一样。”
他戴着铁手藜走到场中,众人的表情皆是惊讶且复杂,几个知晓内情的人连喝酒吃肉也顾不上了,抻长了脖子来看这一出好戏。
有人劝他顾惜腕上的伤,也有人佯作劝和,实则暗暗挑拨。
祁令瞻面上的神情始终冷静自持,试了试弓弦,搭上一支羽箭,张弦对准了靶心。
“都闭嘴。”
冷冷清清三个字,场下无人敢再多言,都屏息盯着他手中的箭矢。照微连碰倒了杯子也无知觉,望着祁令瞻挺拔的背影和随风轻扬的袖角,只觉得心脏在胸腔里聒噪地跳动着。
她想起他带兵入京,立在马上,一箭贯穿冯士闻喉咙的那一幕。
他的射艺极好,只是不为人所知。若他不曾受伤,本应继承永平侯的衣钵,成为骁勇善战的武将。
只是……
羽箭离弦的破风声打断了照微的思绪,叮地一声钉入靶心,听见众人的欢呼,照微蓦然站起身来。
底下有人兴奋来报:“竟是正中靶心!一毫一厘都不差!比韩校尉还准!”
又有人酸溜溜地说道:“人家韩校尉是十箭取均值,总有失误的时候,若是只射一箭,很难说不是侥幸。”
心里最不成滋味的人是韩丰。
他尚未无耻到要同双腕重伤的人比试力度,但是从准头而言,他又清楚自己弗如远甚。倘若再远十步,他未必射得准,但祁令瞻必然仍是一箭中鹄。
眼见祁令瞻又要抽第二支箭,韩丰语气僵硬地说道:“不必,是我输了。”
祁令瞻也不是非要他难堪,见他识趣,也搁下了弓箭,摘掉护腕的铁手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