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就是这时候注意到右手食指第二指节蹭到的墨水，用拇指搓了搓，无济于事。听着电话那头姜织的语气严肃地问，他便没再分神想别的，同样正经地说：“我跟你说过吗，我妈一直很喜欢你，所以不用担心，有她在，一切都会顺利。”
沈译驰有时候觉得，人的感情就是一场豪赌，需要有一方先付出，然后才有机会收获回报，当然，也有可能没有收获的机会。但勇者，不该担心满盘皆输，也不该畏惧狼狈收场。
沈译驰突然就想试一试，是因为姜织给了他勇气，也是因为唐湘汶给了她台阶……沈译驰朝那枚奖章望了眼。那天他回来，第一时间注意到奖章放错了位置，本以为是阿姨打扫房间时疏忽所致，跟阿姨聊起时，才得知他的房间一直是唐湘汶在打扫。阿姨还说，唐湘汶站在他的收纳架前看了好久，好像是哭了。
所以沈译驰想信任她这一次。
沈译驰不知道唐湘汶怎么跟沈敬衷聊的，订婚的日子很快定下来。
因为临近姜织出国日期，时间有点赶，准备得有些仓促，但好在人多力量大，多方的努力下，排场足够体现沈家对姜织的重视。
当然也有不愉快的，沈家一些亲戚明里暗里地挑剔她和她的家庭。不过见惯了奶奶家那些倚老卖老的奇葩亲戚后，姜织淡定了很多，一直和颜悦色地装没听懂他们的内涵。
倒是奶奶家那些亲戚对这门婚事表现得很殷勤，沈家在宿营乃至省内都算得上是大企业，他们觉得姜织嫁得好，在冯敏面前说什么还是生闺女好，不像儿子，净贴钱了。人一旦阴阳怪气的次数多了，就很难分辨出这话是好还是坏，冯敏和姜国山感情刚有些眉目，姜织不想这些亲戚捣乱，皮笑肉不笑地把他们支走，让老妈清净点。
整体算是顺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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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个人是从北京飞加州的，这些年在北京念完本科，然后开始创业，两个人起居生活的所有东西都堆在那个小户型的一室一厅里。就那么大点地方收拾得再整洁，也显得小了。
沈译驰提过几次要换个大点的户型，都被姜织否决了，一是因为她念旧，从刚来北京就住在这，有太多他们的回忆，而且她很喜欢吃楼下的牛肉面。再就是他们两个人一个比一个忙，搬家对他们而言倒不是当下必须要做的事情。因此一直没搬。
这回姜织按照两人份的托运极限收拾行李，越收拾心里离别的气息越浓烈，就像她因为父母离婚的事讨厌下雨天一样，她觉得每一个远行的清晨空气都是沉重而悲伤的，弥漫着一股令人压抑的气息，压的人喘不过气来。
如果第二天是要去见什么很期待的人、做什么很期待的事，她或许会高兴。
但此刻，离别的情绪占据上风，她只有悲伤。
这一晚她睡得很晚，沈译驰半夜醒来时，摸到空荡荡没有余温的床榻，看样子姜织已经起来很久了。
此刻姜织坐在书桌前，效仿沈译驰去研究所前给自己整理了数十条注意事项的行为，也准备给他写一份。
可当姜织开始思考这个问题时，才发现，自己好像没有什么要交代的。一直以来，沈译驰不仅能把自己照顾得很好，也把她照顾得很细致。
肩上被披上一条空调毯，姜织才注意到沈译驰起了。
“吵醒你了？”姜织偏头看他，小声问。
沈译驰朝她手里的平板看去，不是课题论文，也不是工作的事，屏幕显示的是一个相册文件夹，从缩略图来看，这里面都是两人的合照。他语气温和，说：“没有。怎么不睡？”
沈译驰站在她旁边一起看相册里的照片，边等她说话，边回忆这些照片分别是什么时候拍的。
“我是不是太任性了。”沈译驰茫然看过来时，姜织补充，“出国这件事，还有让你去研究所的事情。我刚刚认真想了想，确实没有提前询问你的想法。”
“不会，你这样就很好。”沈译驰捋了捋姜织鬓角的碎发，说，“我想看你做你喜欢的事。事情过去了，就不要纠结，而且我并不会后悔去研究所，现在不后悔，以后也不后悔。”
见姜织垂着眼，仍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沈译驰顿了下，问，“是那次在商场，我说的话让你不舒服了吗？”
姜织违心地低语：“没有。”
沈译驰扳过她的肩膀，把人扶正，让她能看得清自己的脸，两人四目相对上，他才说：“我保证，那不是我的本意。”
大概是吃过被人言语中伤过的苦头，他一向克制自己的言行举止，讲究分寸，鲜少有失控的时候。究其原因，还是过去没有十分在意的事和人，他看上去喜欢很多东西，可从不在这个过程中为难自己，因为没有一定要如何如何的欲望，所以不会产生爱而不得的挫败和崩溃状态。当然，沈译驰不能用“在意”的理由绑架姜织。
“好吧，是有点在意。”在沈译驰紧锁的目光中，姜织败下阵来，终于承认，“我好像害怕在感情中牺牲，不想你牺牲，因为害怕你日后感到遗憾时将原因归在我们的感情或者我身上，我也不想自己牺牲，因为我害怕，我会变成这个样子。”
姜织仰头看他，说：“我妈……离开南京的前一晚，我跟我妈聊天，问她后不后悔当初放弃事业去结婚。我妈说没有后悔过，但我亲眼旁观着她和我爸被生活的琐碎压得喘不过气来。我不理解，我害怕步他们的后尘。”
夜晚让人感情变得细腻，情绪被添加了特有的催化剂般加速发酵。
“我们做一个约定吧。”沈译驰突然提议，“一个和抵消有关的约定，比如你觉得出国留学两年会冷落了我，那你就给这个程度打个分，十分制的情况下，你觉得它值多少分，然后就弥补给我一份同等的东西，可以是一份礼物，也可以给我做一顿饭。我也一样，比如我这次因为工作，没办法送你去加州，那我一定会做些什么来弥补这份遗憾。当下的问题，当下解决，如果我们以后真的有吵架吵得翻旧账的那天，所谓的牺牲，也已经被相应的付出抵消掉了。”
姜织想了想，觉得沈译驰这个提议不错，郑重地应了声“好”。
顿了下，她突然想起来：“所以你没办法陪我去加州了？”
沈译驰缄默片刻，纠正道：“我只是举了个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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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快到了出国的日子，他们搭乘的飞机起落平安。
但姜织其实有些后悔让沈译驰陪自己来加州了，当他们搭乘的飞机跨越一望无际的太平洋海面，当所处经度在不断变化产生的时差越来越大。姜织肉眼可见的憔悴和眩晕，甚至出现了手脚发麻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