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瓷将手炉接过后不断摩挲炉面，原本冻木的手心手背顷刻间回暖。
“哎，王爷您太尊重他人了，偶尔也想想自己吧。”
朱柏一愣：“……什么？”
“您总是先问别人的意见……那如果我说想先去城墙，您心里又不愿意怎么办？！”
“我没有不愿意。”朱柏哑然失笑：“我只是习惯了不用身份去强制别人按照我说的做。”
晏瓷抬眼看他，眼神明亮：“那王爷您的想法呢，先去城墙还是先吃饭？”
朱柏的指尖微微一顿：“……城墙。”
“嘿嘿。”晏瓷眉眼弯弯：“虽然有点废话文学的味儿，但好歹我也知道了王爷您心里的想法不是。”
朱柏无奈摇了摇头，从匣子里取出糕点放在案几上。
“好吃。”晏瓷也不忸怩，径直拿了一块放进嘴里：“还是车里暖和，我刚才走过来，风刮得脸都麻了，本以为雪停了会暖些，反倒更冷了。”
“化雪冷。” 朱柏抬手敲了敲车壁，马车旋即缓缓动起来：“城墙那边路偏，马车走得慢些，你若困了，可以靠会儿。”
“怎么会困。” 晏瓷眼睛亮闪闪的，扒着窗缝往外看：“我还从没晚上上过城墙呢，夜里能看见全城的灯吗？”
“能。” 朱柏看着她扒着窗的侧脸，目光柔和：“眼下雪才停，会比平日更好看。”
“王爷您经常去城墙上么？”
“风景好的地方，我都会常去。”
“所以您才分享给我么？”
晏瓷歪头问。
“嗯。”
朱柏眼底浮起笑意。
晏瓷一怔，忙转回头，若无其事看车窗外的风景。
这人真是……太犯规了！
马车轱辘碾着积雪走得极稳，两人一路闲聊，晏瓷吃着糕点，朱柏品着茶，没多会儿便停在城墙根下。
朱柏先下了车，转过身子才伸出手，就见着晏瓷后脚就踩着车辙下来，脚刚沾地，岂料恰好踩在一块凝结成冰的路面上——
“小心！”
朱柏眼疾手快，慌忙伸手稳稳攥住她的手腕，力道不大却刚好把人拉住。
晏瓷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臂，这才堪堪站稳，她有点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若不是有王爷在，恐怕我要摔个狗啃泥了。”
“抓紧我。”
朱柏垂眸看她，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极不真实的欢喜。
他并没松手，而是顺势回握住她的手，牵引着她一步一步往台阶上走。
晏瓷低头看着连在一起的手，耳根一下就红透了。
他掌心温热，虎口有薄茧，握得不重，但每一步都等她的脚踩实了再往上带。
两人一前一后，朱柏一直稳稳牵着她，直到踏上城墙顶的平地，才轻轻松开。
城墙上风比底下大些，却不刺骨。
上面视野开阔，整座荆州府仿佛在脚下铺开。
城里的街巷从脚下一路延伸出去，灯笼鳞次栉比，从近处一直亮到远处，红的黄的，在雪夜里格外分明。
“哇！” 晏瓷走到城墙垛口边，扶着砖沿往下看，不禁由衷感叹：“果然好美，从前从下面看上面，只觉得普通，竟不知从上面看下面，却是完全不同的风景。”
朱柏站在她身侧，顺着她的目光看下去：“每个季节来看，都有不同的收获。”
“那开春我们还来好不好？” 晏瓷偏头看他，眼里仿佛映着灯火。
朱柏看着她，顿了顿，轻轻 “嗯” 了一声：“好，我陪你。”
风卷着还未融化的雪絮吹过来，晏瓷冷不丁打了个寒颤。
朱柏见状，只微微倾身，解下了自己肩上的绒边披风，转而覆在她的肩上。
“额，王爷，您……”
晏瓷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披风宽大得很，几乎将她整个人都裹住。
领口处还残留着他体温的暖意，和他身上淡淡的书卷墨香。
“再看一刻钟就回去吧，小心着凉。”
晏瓷怔怔看着他：“那王爷您呢，天寒地冻的……”
“我从小强身健体，这点风雪不算什么。”
朱柏认真道。
“……好吧。”
晏瓷拢了拢披风的绒边，没好意思抬头看他，又转头去看满城灯火。
夜色温柔，雪色清浅，城墙之上两人并肩站着。
底下是万家灯火，身边是咫尺之人，连风都似乎慢了下来。
直到朱柏轻轻咳了咳，晏瓷目光才依依不舍收了回来。
余光不经意落在身前干净松软的积雪上，晏瓷眼睛亮了亮，瞬间来了兴致。
她侧身避开冷风，抬手掬起一捧干净积雪，无惧寒意，灵巧地摆弄着雪团。
不多时，一个圆滚滚又憨态可掬的迷你小雪人便成型了。
小雪人个头小巧，脑袋圆圆，身子敦实，可爱得很。
朱柏垂眸静静看着她忙活，他微微侧身，不动声色地替她挡住时不时卷来的寒风。
“这是……雪人？”
“对呀，可爱吧？！”
晏瓷看着自己堆好的小雪人，满意地弯了弯眉眼，随即伸出指尖，在小雪人身旁平整的雪地上，一笔一划认真写下：晏瓷到此一游。
写完，她偏过头，直直望向身侧的朱柏，笑意盈盈：“哈哈哈，不留点痕迹岂不是白来了！”
朱柏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雪面的字迹和憨态的小雪人，唇角始终浮着笑意。
“好不容易遇上这么好看的雪夜，当然要留个纪念。”
话落，晏瓷挪了挪身子，腾出旁边一块干净雪地，仰头看向他：“王爷，要不您也来堆一个？”
朱柏一怔，随后无奈地轻笑一声，抬手拢起一捧积雪。
他动作不如她灵巧，指尖却沉稳地揉捏着，不多时，一个模样端正，比晏瓷的小雪人稍显挺拔的小雪人，稳稳立在旁边。
他学着她的模样，指尖在自己堆的雪人旁，工整落下二字：朱柏。
一左一右，两个小小的雪人并肩而立，挨得紧紧的。
一个俏皮灵动，一个端正沉稳，刚好对应着两人模样。
晏瓷低头看着并肩的雪人与名字，心头软软的，忍不住轻声打趣：“这下好了，我和王爷的名字，都留在这城墙上了……走吧，我们回去吧。”
朱柏转头看向她，灯火落在他眉眼间，温柔至极：“嗯，回去。”
说着，他朝她伸出手。
晏瓷顿了顿，将手放进他的掌心。
“肚子饿了么？”
“……唔，有点。”
“想吃什么？”
“要不，就上次的面馆，牛肉面好好吃。”
“好。”
“欸，王爷，您不能总顺着我的意见来呀，那我问您，您想吃什么？”
“牛肉面。”
“……您真犯规！”
第41章 ：年宴。
几场冬雪落尽，年关悄至，转眼便是小年。
荆州府内家家户户挂灯结彩，街巷间红灯摇曳。
就连整个湘王府也在李嬷嬷的操持下，到处都是喜庆的色彩，年味儿十足。
傍晚时分，晏瓷看着铜镜里的自己，一身灰色短褐，头发用网巾全部包住，袖子卷了四圈才勉强盖住手腕，下摆长得可以当裙子了。
还是李嬷嬷拿别针给她别了两处才勉强像样。
“整个王府就你最让我省心了。”
李嬷嬷替她整理领口：“你就站在王爷身后，别说话，别乱看，倒酒的时候手脚麻利些。”
“还要倒酒呀？”
“傻丫头，不然让你扮作小厮做什么。”
整理完毕，李嬷嬷退后一步做最后检查：“去年年宴上邵教授被赵知府的狗腿子们灌了半坛子酒，吐了一宿，后来胃痛了好几天。”
“在这荆州府，应当没人敢灌王爷酒吧。”
李嬷嬷叹了一口气：“赵知府那人，恨不得时刻挑王爷错处，哪怕挑不着，给王爷身边的人添堵也算是解气。”
闻言，晏瓷紧皱眉头。
蓦然就想起，明初藩王封地就藩后，曾允许布政司、都司官员听亲王节制。
这意味着地方官在制度上是要向藩王低头和汇报的。
哪怕再不乐意，面上也要始终笑嘻嘻配合。
若她没记错，明年二月，新帝便会下诏：亲王不得节制文武吏士。
也就是说，地方官从此不再需要看藩王的脸色，他们直接听命于天子。
而今天这场年宴，按照往年本该由藩王来操办主持。
可自新帝上位，周王被废后，各地藩王与朝廷官员关系微妙紧绷起来。
这场年宴，赵知府邀请了所有荆州府和下属州县的文武官员，以贺岁谢恩，答谢藩王镇守地方，安定军民为由。
若朱柏推脱不去，必会落个恃藩自重，藐视官仪的口实。
可若是如约赴宴，赵知府指不定想方设法让朱柏当众出丑，落下污名把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