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保持着这个姿势一动不动，已经不知在这一页‘看’了多久。
直到门窗再一次被震得哐哐作响，朱柏这才回过神来。
放下手中握着的书，他揉了揉带着明显倦意的眉心。
“明年四月……为什么她会具体说到四月，而不是其他任何时间。”
忍不住呢喃出声，朱柏眉心几乎拧成一个‘川’字。
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心绪千回百转。
为什么晏瓷才说到明年四月这几个字时，就好像有一双无形的手死死掐在她的喉间，阻止她将话说完。
她突如其来的阵痛，像是警告，更像是惩罚。
警告她再说下去，就会得到那般痛不欲生的惩罚。
是想要告诉他，明年四月会发生无可避免的大事么？！
倏然间，朱柏瞳孔骤缩，指尖微微收紧，眉眼间满是无法掩饰的忧虑。
与她相识至今，他一直都觉得她十分特别。
无论是谈吐、行事，还有那些不同于常人的见解，处处都彰显着她与这个时代的格格不入。
仿佛，她不属于这个时代。
思及此，朱柏的唇角又浮出一抹浅浅的苦笑。
想起六年前的那一晚，再串联起六年后她又突然的出现。
是了，她若真属于这个时代，在她身上发生的这些事，又如何用常理来解释。
即使她没有了任何与他有关的记忆，却还是阴错阳差地留在了他身边。
所以，她回来的原因，是因为他么？
是因为明年四月要发生的事，她才会回来么？
若是来年四月他身陷绝境，身不由己，没了他的庇护，那她该如何自处？
一想到那一幕，朱柏心底的惶惑与不安陡然更甚。
他唯独怕一件事，怕自己此生再护不住晏瓷。
喉间发出一声沉沉叹息，朱柏闭上双眼。
满腹心事，一时竟不知从何理起。
火炉中时不时传来细微的‘滋滋’声，接着又是一声‘噼啪’，比先前更响。
几点猩红蹦出来，落在青砖地面上，转瞬便熄灭了。
良久，朱柏猛地回神，再睁开眼时，眸底已再无半分顾虑。
明年四月，天塌下来也好，地裂开也罢。
他都会硬生生劈开前路，绝不让晏瓷因自己受半点危难。
他不求自身安稳，不求前路坦途，只求护她周全。
只要她还在。
朱柏在心里轻轻对自己说。
只要她能活着。
几乎是同一时间，窗外呼啸的风声似乎小了一些，若是这个时候推开窗，会看见零星的细碎雪沫飘落。
紧接着，大片大片的雪花纷纷扬扬，无声无息落在这座大地上。
雪越下越大。
朱柏静静听着这些细微的声音，尔后淡淡出声。
“伏影，晏姑娘房间四个角落的火坑不要断了碳，若是半夜还在下雪，与伏弦伏衣他们将她门前的雪清扫干净。”
……
昨日一整天阴沉压抑的天色，原来是在深夜酝酿出一场大雪。
窗外落雪簌簌，天地间清寂辽阔。
晏瓷是被窗外隐约的雪光晃醒的。
她缓缓睁开眼，眼底还残留着梦境里的温热与真切。
抬手撑着榻面坐起，微凉的空气裹着雪气漫进来，瞬间让她混沌的神志彻底清明。
又是一场无比真实的梦。
真实到每一次对视，每一句对话都历历在目。
仿佛就发生在片刻之前。
且又是同样的两个人。
唯一不同的地方，是外貌和气质都比之前更成熟了些。
推开窗，任由寒意无休止拂过她的脸。
望着窗外漫天的飞雪，晏瓷坐在榻上，静静复盘这场梦中所有的对话。
直到廊外的石阶被雪一层层填平，整个庭院里被雪慢慢覆盖，连仅剩的轮廓都被埋尽。
晏瓷原本被一团乱麻缠住了的思绪，忽然间，全部都被解开了。
那双迷茫的眼眸里，星光一点一点亮起，连带着整张脸都生动起来。
[明天的事，你能预测到么，那后天呢，难道就因为一个虚无缥缈的念头，往后的日子就要惶恐难安的度过么，所以呀，我们就应该舒舒服服的过好每一天才是。]
[以我的眼睛为笔，与你的经历为纸，书写这段有关你的历史。]
梦境里，少女时期的晏瓷都能看得如此透彻，为何现在的她还在为了不敢直面既定的未来而黯然神伤，纠结不前。
这场梦，彻底点醒了她所有困顿。
她终于明白，她会来到这里，从来不是让她来改写历史结局。
而是让她来见证这段历史。
史书笔墨寥寥，冰冷刻板，从不肯单独为这样一个没有丰功伟绩的人多着笔墨。
更从未写清朱柏在荆州府的所有生平事迹。
她总是只想着那一天到来怎么办，却忘了如何过好眼前的每一天。
这个时候，朱柏还活着，真实的活着。
他还可以做许多事，还可以说许多话。
或许还有许多未完成的，想要去做的事。
所以，为什么她要浪费时间浪费心力放在这种没用的焦虑上？！
既如此，那便由她以眼为笔，以心为墨，亲自见证他的一生。
想通了这一层，堵在她心头许久的巨石轰然落地。
无关乎情感，不用再逃避心意，一切顺其自然。
梳洗完毕后，晏瓷轻轻推开房门，刺骨冷风霎时从四面八方迎面袭来。
情不自禁打了个哆嗦，晏瓷拢了拢衣襟。
可是才踏出一步，她便发现了不对劲。
本以为门前的台阶必然被积雪覆盖，湿滑难行，可整条通往景元阁的青石板路上的雪，明显与两侧的雪的厚度不一样。
分明是前不久才有人清理打扫过了的。
正暗自心生暖意，恰在此时，回廊转角传来脚步声。
一道挺拔的身影自风雪回廊尽头缓步走来。
朱柏一身石青色锦袍，腰间束着素玉带，外罩一件直领对襟绒边披风，肩上落着细碎飘雪，眉眼虽清冷，却并不让人觉得疏离，反倒清俊得晃人眼。
“王爷早呀，这门前的路，是王爷您安排的吗？”
晏瓷眉眼弯弯看着他朝自己走来：“出门前正愁着雪后路滑呢。”
“昨夜雪落得急，为了不耽误大家正常行走，便让人提前清扫了所有回廊主路。”
朱柏并未否认，只淡淡回道：“可是要去景元阁？”
晏瓷点点头：“王爷您可真细致，方才我还担心要慢慢挪着去景元阁上职呢。”
将手中的手炉递给她，朱柏神色平静道：“有了手炉，手就不会因冷僵硬，校书会更利索。”
捧着暖呼呼的手炉，晏瓷弯着眼睛：“那就多谢王爷啦。”
朱柏见状，唇角不自觉漾开浅淡笑意：“走吧。”
两人顺着青石板路并肩同行，漫天飞雪簌簌飘落，落在肩头，落入发间。
“等下职了，定要喊小昭来这里堆个雪人。”
晏瓷指着庭院那一块干净、素白一片的雪地激动道：“然后再把他推进去，哈哈哈哈哈。”
朱柏轻笑一声：“你很喜欢下雪天？”
“一年统共就下个这么几天，当然喜欢呀。”
风雪温柔，长路清净。
晏瓷一路叽叽喳喳说着闲话，而朱柏也刻意放慢脚步迁就她的节奏。
“其实城墙上的雪景更好看。”朱柏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你若是想看，傍晚下职以后，我带你去逛一圈。”
“真的吗？”晏瓷眼睛瞬间一亮：“我还没上过城墙呢！”
无论是去现实中的荆州旅游，还是来到这里至今。
她还真没有去过城墙上，更不知道站在城墙上俯瞰整个荆州城，会是怎样的美景。
“嗯。”
朱柏眼中笑意未减：“到时我会重新让人备好手炉，慢慢走便是。”
两人步伐悠然，伴着漫天落雪，不知不觉便来到了景元阁。
第40章 ：雪景。
傍晚时分，下了快一天的雪终于停了。
晏瓷从景元阁出来的时候，天亦已经擦黑了。
踩着檐下化了一半的碎雪往王府门口走，就见着一辆马车静静停在门外。
车檐挂着厚厚的青棉帘，晏瓷朝车夫屈膝浅浅一福，弯腰钻了进去，暖意瞬间裹了满身。
车厢里铺着厚厚的坐垫，角落里也放着制造暖气的小炭炉。
目光刚触到那片被灯火勾勒的侧影，晏瓷心跳忽然乱了拍子，忙移开眼，坐在了对面。
朱柏正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书，油灯澄黄的光照着他线条流畅的侧脸轮廓，像被匠人细细打磨过的玉。
明明是清冷的眉眼，在这样的灯光映照下却分外柔和。
见着晏瓷上来，他将膝上的铜手炉递了过去：“马车上备了糕点，你想要先去城墙还是先去吃晚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