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到朱柏如今的处境，晏瓷脸上的笑意明显弱了下来。
“好孩子。”
李嬷嬷看在眼里，拍了拍她的肩膀：“记住，见机行事的同时，也要保护自己。”
往年王爷总会仗着身份替王府属员挡酒、解围。
无论她如何提前和身边人劝说，可哪一次不是喝得面色发白被人搀扶回府。
今年有晏瓷在身边，又是那样明枪暗箭的场合，想来会听几句劝吧。
哪怕王爷事后怪她擅作主张，她也绝不能让他再如此糟蹋自己的身体。
“放心吧。”
晏瓷说完就要出门，才踏出门槛，就见着李嬷嬷忽而在身后叫住她。
“瞧我这安排，先混进护卫队里头吧，不然王爷见着了，你连王府的门都出不去。”
“嬷嬷说的是。”
晏瓷也跟着后知后觉起来。
“我会让左护卫指挥使司打掩护，塞你一个乔装打扮的护卫不成问题。”
于是晏瓷穿着一身灰色短褐，朴素低调毫不显眼，就这么成功的混进了湘王赴宴的护卫队当中。
府衙内年味浓郁，檐下悬着串串大红宫灯，廊间缠绕着喜庆的彩绸与新年绣幡，处处透着小年的热闹吉庆。
正殿灯火通明。
殿内的炭火燃得极旺。
案上摆着腊味、蜜饯、鲜果与时令佳肴，鎏金酒盏整齐罗列，暖意融融。
伶人立于侧台等候，丝竹轻响，婉转绵长。
州县官员们均着官服，满堂尽是岁末团圆贺岁的盛景。
这是晏瓷第一次见朱柏穿亲王常服。
此时他端坐在主位上，头戴翼善冠，身着暗红色盘领窄袖织金龙纹袍，腰束玉带，脚蹬皂色云头靴，灯火映着他清俊的眉眼，不张扬，却自生藩王威仪。
他从容地接受着地方官员的行礼和恭维，尔后神色淡然地目送他们一一落座。
一时间，正堂内谈笑声不绝，堂外的晏瓷却遇到了难题。
她本是想趁着那些官员们谈笑风生的时候跟着混进去的，可守门的衙差见她只是个毫不起眼的小小随从，压根没放在眼里。
又问是哪位大人府上的，她随口编了一个，没想到那府衙说她的衣着不对，于是摆手驱赶更不耐烦了。
无论晏瓷好说歹说，甚至掏出了仅剩的银子，那两个衙差不为所动，只不由分说将她推得远远的。
唯恐引人注目，晏瓷不敢多纠缠。
于是她只得站在廊外伸长脖子往里探，再做打算。
观察了好一会儿后，见眼下还只在听曲环节，她趁着两个衙差正沉浸其中，忙躬着身子绕过他们的视野，一路小跑到堂后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
哪知才借着树影的掩护爬上假山，两道压得极低的窃窃私语精准钻进耳中。
“那酒药性可稳？”
“放心吧，无色无味，半个时辰之内必定浑身发软，神志不清，睡的不省人事！”
“行，等湘王饮下此酒，将那提前安排好的青楼女子即刻送入房中伺候，到时人证物证，在场人眼俱全，就算他是藩王，也洗不清这桩风流秽事。”
“嘿嘿，谁也没想到一向自称不近女色的湘王爷会同一名妓子在府衙内苟合，还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往后他的名声在荆州府可不好说了！”
“记住，赵知府说了，此事万不可出纰漏！”
……
字字阴毒，句句诛心。
晏瓷僵在原地，后背瞬间渗出一层冷汗。
虽然提前预判赵知府心怀不轨，竟没料到对方手段如此卑劣，如此下作。
来不及深思，她下意识就想要冲进正堂提醒朱柏。
可一想到守在门口的衙差，晏瓷的心直接坠入海底。
好在假山上地势高，可见视野更广。
她心急如焚抬眼扫视四周，慌乱之际，骤然瞥见侧门处列队等候的舞姬队伍。
她们抱着琵琶，露着半截脖子，穿着薄纱裙和窄袖上衣，是全场唯一能自由出入宴厅，不受衙差管束的人。
晏瓷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穿着，咬咬牙，蹑手蹑脚爬下了假山。
这是她眼下唯一，也是最后的机会。
*
席间丝竹声、琵琶声、笛声悠扬，软曲婉转，伴着满室暖灯酒香，众人觥筹交错，一派盛世和睦。
赵知府端着空杯，目光落在主位的朱柏身上，笑意满面：“王爷镇守荆州数载，境内安宁，百姓乐业，下官每每感念，皆是王爷仁德庇佑，只是近来朝中新律频出，各地藩王皆需谨守本分，不涉民政，王爷驻守一方，手握属地兵权，平日里想必也是如履薄冰，处处谨慎吧？！”
朱柏指尖轻搭在桌沿上，听着此话也不恼，只唇角噙着浅淡笑意：“赵大人多虑了，本王就藩荆州，职责便是安民守土，何来如履薄冰一说，朝堂律法为公，藩王守土为责，各司其职，便是安稳。”
寥寥数语，如四两拨千斤般堵死了赵知府借机挑刺的话头。
赵知府面上笑意未改：“王爷胸襟豁达，下官佩服，只是如今各地藩王多有异动，不少王爷都难免遭人非议，受人猜忌，王爷您身处荆州腹地，难道就从不担心流言缠身，旁人构陷？”
朱柏垂眸轻拂过袖口暗纹，语气淡然：“身正何惧流言，本王居其位，行其事，无愧于民，更无愧于君，心正行端，区区流言，何须挂怀！”
“王爷心胸坦荡，德行高远，是下官狭隘多虑了。”
赵知府高声笑道，“小年吉岁，万家团圆，王爷您护佑百姓岁岁丰安，下官代表整个荆州府敬王爷一杯，聊表全府感念之心！”
场面话说得漂亮，礼数又周全，满堂官员纷纷附和举杯，目光尽数聚焦在朱柏身上。
朱柏神色平和，不推不拒，只缓缓抬手，端起桌前的酒杯。
然而指尖刚扣住杯沿，还未举起，只听着从舞姬中骤然发出一声娇软轻呼——
“哎呀！”
一名舞姬舞步踉跄，身姿不稳，直直朝着主位方向撞来。
只听“哗啦”一声脆响！
那舞姬肩头狠狠撞上朱柏抬臂的手腕，力道猝不及防，完全来不及躲闪，直接将他手中酒杯撞翻。
满杯酒水尽数泼洒而出，溅湿了案几上的锦缎，也打湿了朱柏的衣袍。
酒杯滚落桌沿，摔在地上碎裂开来。
赵知府脸上的笑意龟裂，猛地一拍桌子站起来：“你这舞姬怎么回事，怎么跳的！”
“请王爷和大人恕罪，民女……民女……”
那舞姬身着轻薄绮丽的彩裙，细白的手臂在薄纱中若隐若现。
不知是冷的还是吓着的，她整个人跪趴在地上，缩着脖子，浑身颤个不停。
满堂琵琶声骤停，喧闹的宴席一瞬间死寂无声。
精心策划的计谋无端被人破坏，不论是无意还是有意，简直让赵知府怒不可遏。
“湘王在此，怎能容你放肆冲撞，来人，立刻将她拖下去严加惩处！”
两侧侍卫立刻上前，步步逼近地上的舞姬。
朱柏低头看了一眼湿了的袖口，那里酒渍洇开了一小片。
“无碍，只是跳错了步子而已，赵大人不必动怒。”
“可是王爷……”
赵知府张了张嘴，话还未说完，便被朱柏微抬手打断。
“小年吉庆夜，何必小题大做，为难一介弱女子，让她速速离去吧。”
朱柏淡淡扫一眼地上仍然颤抖的舞姬，随即挪开。
见堂堂湘王都不欲追究，赵知府也不便再坚持，于是只得不耐挥挥手：“快走快走，别误了王爷兴致……快来人，给王爷重新倒一杯酒。”
话落，他朝一旁的仆人微微眯了眯眼。
仆人立刻会意，取来一只新的鎏金杯。
宴乐也在这一刻重新奏起。
那久趴在地上的舞姬偷偷抬头，视线紧随仆人的一举一动。
只见她眉头紧锁，眼珠滴溜溜转了转，似乎在快速思考什么决策。
灯火摇曳间，就是这么一抬头，正小心谨慎偷偷观察的舞姬猝不及防就撞入了一双黑得发沉的眼眸。
糟糕，被发现了。
晏瓷一个激灵，哆哆嗦嗦垂下头，额头抵着冰冷的地砖，恨不得眼前立马出现一个好让她消失的洞。
她内心慌得不行，朱柏也只觉得太阳穴疯狂在跳。
她怎么会在这里？
这个时候，她不是应该和秦惠他们，在后院布置象征新年的红色彩绸么？！
朱柏目光又落在那跪伏于地的舞姬身上。
方才只是淡淡一瞥，浑然未放在心上，这下仔细一看，袖中的手指骤然攥紧。
因是低着头，领口开得极低，露出一段纤细的脖颈和锁骨，还有胸前一小片莹白肌肤。
很好。
朱柏强压下心底的愤怒，只眯了眯眼，面上仍旧神色如常。
就在赵知府极不耐烦想要挥手屏退堂下那忒不懂规矩的舞姬时，余光瞥见主位上的朱柏忽然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