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眼瞳颤抖、双手无力，可他什么也顾不上看，立即掀开被子下床，踏过门槛，步伐有些趔趄，而后如飘魂一般到她门前。
兰心起夜回来，正提着灯走在廊下，见他如同见鬼一般，两眼一瞪，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便推门而入。
“哎，郎君——”
夜风轻微，房中点着桂香，正好映衬近日光景。
他赤足走入，甜到发腻的味道直冲面门，将他心中郁气尽数堵在喉口，甚至逼出一点腥甜。
崔昭、崔昭……
他现在满脑子都是这个名字，已经没办法再思考，他只要见到她，哪怕一面，只要确认她还活着！
沉重的脚步声唤醒了熟睡的人，崔昭迷蒙睁眼，起身看向快步走来的人，挠了挠头，有些疑惑。
怎么，难道睡前也要亲一下吗？
崔衍停在床前，呼吸混乱，双眼飞快眨动，波动的气息被他压了下去，换作一声庆幸的叹息。
“你……”
她还没说完，便已经被人揽入怀中。
一时间，崔衍有些恍惚，仿佛代替梦中的那个自己，跨越时光，再次抱住活着的崔昭。
他想，还好他现在不是梦中人，还好只梦到这些，若是真的梦见崔昭的遗容，他哪还有精力起身，怕是早就呕血不止。
崔昭静了静，抱着自己的手正在颤抖，明显到她能轻易察觉。
她抬手回抱，轻声道：“你怎么了？”
兰心快步走进，见到两人相拥，顿时吸了口气，她无措地原地转了两圈，这才立即去到外间，将房门关上，自己守在门前。
郎君、娘子……
兰心在想什么，房中两人已经管不了了，崔昭只是不停轻抚他的脊背，用脸暖着他冰凉的侧脸。
“你是不是又做噩梦了？”
静了许久，她才从耳边听到他的声音。
“……嗯。”
崔昭已经习惯他做梦的怪癖，想也知道，大概又和自己有关，她抱着崔衍的肩膀，坐着的腿半跪起来，半起身将他紧紧抱住。
她的脸颊轻蹭着他。
“梦里的事都是反的，不用当真，是不是我又惹你了？”
“好吧，我替梦里的崔昭道歉，她实在太坏了，怎么能把哥哥吓成这个样子，她实在该罚，罚她几天不能吃蛋饼，怎么样？”
“……”崔衍没有回答，只是气息有些变化。
他直起身，一双乌目清凌凌看着她，似是在确认什么，眼瞳不停在她面上扫过。
崔昭看他还是魂不守舍，想了想，一手搂着他的脖颈，一手提起被子，两手一带，便将两人罩在被子下。
密闭狭窄的锦被中，沁着一点馨香，带着她身上的暖意，缓缓钻入崔衍的皮肉间。
那些鼓胀、搏动的惧意，缓缓被香暖安抚，冰冷的身躯也渐渐回温，喉间的腥甜被他压回去，沉入肺腑。
一片黑暗中，崔昭抿抿唇，试探着倾身上前，彻底抱住他。
“怕的话，我们就躲在被子里。”
这句话，她小时候就说过。
崔衍指尖微动，抬手碰上她的腰后，崔昭只穿了一件睡裙，薄薄的布料挡不住肌肤的热意，如一团柔软的炙火般，被他揽在怀中。
锦被下，两道身影靠近、相拥、私语，没有再分开。
这一次，崔衍在崔昭房中过了一夜，直到清晨才醒来。
崔昭还在睡，他静看了许久，才轻手轻脚起身，为她掖好被角后，走出房门，见到了在门口转圈的兰心。
她当然知道他一夜未出，在她放大的瞳孔中，他只是竖指在前，示意她不要开口后，便回到自己房中。
崔衍眼神平静，动作极快，洗漱过后，他立即去往前厅，见到了同样准备好的几位叔伯，以及坐在中间的顾远芳。
他上前，向顾远芳行了礼，只道：“老师，我改主意了。”
第121章 雄狐
“大人，到了。”
车轮滚滚，终于停在宫门前。
一路上崔衍都没开口，整个人静默无声，只是看着某处，却又不像是出神，他指尖半蜷，眉头微凝，双唇不自觉含抿，看着倒像是在后怕。
顾远芳教导崔衍多年，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神色。
他不免有些意外，以他对崔衍的了解，这人是不可能害怕面圣的。
崔衍在大理寺为官几年，能够稳坐少卿之位，其实也并非一帆风顺，他不是没有受过诬陷、使绊，可不论如何，他向来是冷静的，今日却……
下车时，顾远芳低声宽慰道：“圣人把你们叫去宫中，私下问话，就说明一切都有余地，你也不必太过担心。”
漆黑凝滞的眼眸，此时才有些变化，崔衍抬眸：“老师多虑了，我不是在想这个。”
他下车后，回身将顾远芳扶下，两人一同走向宫门。
顾远芳吸口气：“不过，话又说回来，你叔伯们都把陈情书写好了，崔恒这次也打算同行的，你又何必拒绝……
你真想好了？若反悔，现在还能回去。”
崔衍目光微动，清声道：“不后悔，老师，我知道我要什么。”
顾远芳看了他几眼，一头雾水，笑叹道：“功名利禄、金银财宝，你向来不过眼，迄今为止，我都不知道你到底要什么。”
说到这里，崔衍回身道：“老师，就送到这里罢，今日之恩，学生铭记于心。”
顾远芳一顿，眉头高扬，愤愤道：“连我也不让去？”
崔衍仍旧是那副软硬不吃的样子，只低声感念，顾远芳看了他几眼，知道这人是个倔脾气，也只好作罢。
“我若不去，你可就孤身一人了，看看宫门那里，七八个人等着你呢，到时候可就要舌战群儒了。”
听到这个词，崔衍眉头才舒展几分，泛起一点笑意：“习惯了，这是我的选择，不论圣人如何决断，我都接受。”
说到这里，顾远芳也不再劝告，先前他那些叔伯都快把嘴皮子磨破了，也没改了他的主意，更何况现在。
“你心中总是有数的，便都依你吧。”
他停下脚步，崔衍作揖后便转身离去，高挑的身影渐渐缩小，凝在宫门前。
看着宫门前等着的其他人，顾远芳又想，崔衍好像什么都不要，或许就是因为如此，他才颇得圣人青睐，有时候，就是无心插柳，柳才成荫。
“后浪推前浪，都长大了，是该自己做决定了。”
说完，他笑了几声，慢悠悠离开。
金红的大门前，早已等着七八位文官，为首之人，正是朝中有名的御史台侍御史朱朗文。
见到崔衍，他也只是抬手行礼，面无波澜：“今日之事，还未定夺，一切都以证据为准，少卿大人应当理解，若有冒犯之处，还望海涵。”
崔衍现在没有寒暄的心思，只点头：“朱大人费心了。”
早有宫人等候在这里，见人已到齐，便上前行礼，而后令人开门，引着众人入内，一路无声，径直抵达内殿。
内殿是圣人书房，几人刚入内，便见兴帝正在案后批阅奏折。
见他们到了，沉缓的目光扫过众人，而后带起一点惯常的笑意：“都来得这么早？几位爱卿用过早膳了吗？”
几人一同抬手行礼：“用过了，多谢陛下挂怀。”
兴帝笑着摆手：“今日只是简单聊一聊，不必这么拘礼，聊得快的话，诸位还能陪朕用个午膳。”
他将纸笔放下，宽厚的面上，长着一双鹰眸，此时却也十分缓和，带着笑意。
“你们平日都是办案的，那就开门见山吧，朱爱卿，怎么说？”
朱朗文上前一步，回禀道：“陛下，先前有人呈禀，说崔少卿原本该在潭州巡察的，却悄然去了郴州，名为暗访，实为处理私事，此乃擅离职守、尸位素餐。”
他抬手，身后人将一沓厚厚的案卷递给一旁的宫人，又由他呈到兴帝手里。
“崔少卿去往郴州时，曾带过一队兵卫随行，案卷前面是兵卫的供词，后面是巡察官员的供词，最后是潭州刺史、郴州刺史、郴州长史及郴州司马的供词。”
朱朗文看着崔衍，面色平静，继续道：“鉴于郴州长史张机与崔少卿为昔日同窗，其证词未必可信，故放在最后，只供参考。”
闻言，崔衍面色未变，他也是办案的老手，自然知道他们要如何取证。
他只是静静站在一旁，等兴帝过目。
兴帝并非庸人，案卷也看得仔细，翻阅间，朱朗文仍旧没停。
“据兵卫证词所言，他们是由长史张机接引的，还带了他的妹妹崔昭同往，在去郴州的途中，曾遭遇一次不明缘由的伏击，姑且看作暗访的佐证。
但抵达郴州后，兵卫便被搁置在驿馆，养伤三日，这三日里到底发生什么，谁也不知道，若当真的是暗访，不带人又如何办事？”
“据郴州刺史所言，他们此行是为翻查一桩郴州旧案，可是什么旧案，刺史只说是机密，他也不知，至于张机的证词，更是潦草，只说上面派人来查，做什么他都同意，不敢过问，只管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