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衍心神翻涌，呼吸乱了片刻，但他不敢反应过大，生怕又被送出梦境，他只能眯着一双乌眸，紧紧盯着榻上的人。
榻上的人裹着素绢，双目轻闭，指间染着墨迹，乌发在漆过的床板上散开，如同蔓延伸展的藤蔓，有些绕在床栏，有些缠着轻纱。
他就像是被钉死在这里的邪祟，两手微张，一片寂静。
可这人就是自己，崔衍知道，他现在一定是醒着的，他根本没睡。
盯了半晌，等了半晌，梦中的自己始终躺着，一动不动，崔衍再也等不下去，他立即转身，走到门边，准备推门出去。
不论如何，府中一定会有消息，可他试了几次，这扇门都纹丝不动。
他只好转身打量四周，试图寻出一些蛛丝马迹。
唯一打开的窗，是与崔昭房门相对的那扇，他走到窗边，向外看去，崔昭的房屋门窗紧闭，院中一个人也没有。
朱栾树早已结果，但青黄的柚子并未挂在枝头，而是坠在地上，因为无人拾捡打理，已有半数腐烂。
崔衍的心跳渐快，他回到桌案旁，垂目看去。
案上早就一片狼藉，破碎的墨碟、裂开的墨锭，还有如流水一般宣泄四溅后又凝结的墨汁，在这触目惊心的场景中，唯有一尺素绢洁白。
薄薄一片，皎洁如月，没有浸染半点墨渍。
上方写的楷体整齐干净，笔画勾连平和，与周遭的狼藉格格不入。
【汝十五，及笄之年，应订婚书、谈嫁娶，然受父母教诲，你我并不以此衡量生命，汝自幼聪敏，好学巧思，遂考入太学，得魁首，一展威风。此为经年幸事，兄一日不死，则一日不忘。】
素绢只写到这里，分叉的笔头被扔到桌边，滚出一条墨痕。
应当是又写不去了，每写一个字、一个笔画，似乎都能耗费他大半的心血。
不止是他，崔衍同样是每读一字，颈侧青筋便要搏动一次，气血在胸中翻涌，绷紧的肌肤下有什么在冲刷、鼓胀。
崔昭说的没错，人只有一身皮囊，憋到极限，那些郁气终将会破体而出。
他不敢回看，立即撤回目光，望向窗外，平复着翻涌的呼吸。
忽然间，一只雀鸟落上枝头，叽喳几声后，误打误撞飞入房中，它闷头四转，很快迷失在密密麻麻的白纱中，拱来拱去时，撞到床榻间。
扑棱一声，白纱中探出一只手，迅速而准确地攥住了这只雀鸟，将它惊出一串尖叫。
装睡的人终于睁眼，漠冷地看了片刻，而后不知想到什么，眼底忽然融入一点温情。
他撑坐起身，素纱滑下，露出坦露大半的身躯。
乌眸盯着这只雀鸟，顿了片刻，终于开口：“是你吗，崔昭，你来看我了？”
它只是一只鸟，惊惧中不停震动翅膀，想要逃走，但双脚被缚，无论如何也挣脱不开，最后索性上嘴，使劲啄着那只苍白瘦削的手，却也无济于事。
它遇上了一个看似平静、却好像已经疯魔的人。
他自问自答：“一定是你，你当初写了乌燕赋，所以现在才化作鸟雀来见我，你也想我了，是不是？”
犹如惊雷乍响，崔衍眼前有些发黑，脚步踉跄。
他根本不在意眼前这人是不是疯了，满脑子只有他这句话。
垂下的素纱在风中拂动，越发显得寒凉。
他还在消化这句话，床上的人却已经展颜，他兀自沉浸在自己的想法中，把这只雀鸟看成崔昭，自然是越看越可爱。
修长的指节一动，便把它夹在手中，按住它的羽翅，轻声道。
“我也想你了，但不用着急，我们已经约好了，十五见面，不是么，哥哥一定会履约的，祭文已经写到十五岁了，再有一岁，就能……”
他没有再说，实在忍不住了，便探过头去，用脸颊轻蹭鸟头，哪怕它疯狂挣扎，几次差点啄上他的眼睛，他也浑不在意。
“我要继续写了，你就在一旁把关罢，若有不喜欢的地方，你就啄我，我马上改。”
言罢，他起身走到桌边，从抽屉里取出一根长绳，一端系在鸟腿，一端系在手腕，也算是将他们绑在一处。
他强行牵着雀鸟，走到窗边，叩了叩窗板，院外立即晃过一个身影。
丰水像是一直守在院门外，听到声响就奔了进来，到了窗边，他看着一人一鸟，有些不解：“公子，怎么了？”
梦中人开口：“去拿些饭来。”
短短几个字，让丰水眼睛一亮，都快涌出热泪了：“您终于肯吃些东西了吗，只吃饭够吗，要不要……”
梦中人转眼看他，乌眸安静：“拿来喂崔昭，她飞这么远来找我，肯定饿了。”
丰水一怔，立即转头看向四周：“哪、哪呢？”
他的目光最后落到那只鸟上，一时恍然，而后又苦了脸，笑得比哭难看：“公子，这只是一只鸟……罢了，就当它是吧，我多拿一些来，您也吃一些吧。”
逗鸟的人没有回话，他转身走到桌边，一手控鸟，免得它踩到素绢上，另一只手提起那只分叉的笔，在洗笔的瓷坛中涮了许久。
丰水担忧看他一眼：“……那我走了。”
在场之人中，只有崔衍最为焦急，他根本不在意梦中的自己疯没疯，也尚存理智，知道这只鸟不是崔昭，他最想知道的，是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两人都没有谈论的意思，见丰水离开，他下意识抬手，却发现自己竟然跟在了丰水身旁。
他回头看去，梦中的自己还在洗笔，已经沉浸在和那只鸟的相处中。
“唉。”
丰水长叹一声，走出院门，几人立即围拢上来，崔衍看去，一时有些讶异。
院外等着的，还有郑嘉年、陆子昂、张机，他们穿得素净，神色担忧。
郑嘉年上前，面上再无笑意，眉头紧蹙：“如何，他好些了吗？”
“我想，公子应该是疯了。”丰水有些愁苦，眼眶发热，“他、他抓着一只不知哪来的鸟，说那是娘子的化身，要我拿些饭菜来喂。”
一时间，众人噤声。
张机吸了吸鼻子，看向郑嘉年，忍不住颤声：“这下好了，人彻底疯了，眼看着就要到十五了，到时候他就要和崔昭合棺了，怎么办？”
郑嘉年蹙眉：“你先别急，他对那只鸟如何？还念着要去见崔昭吗？要是可以，我们索性就把那只鸟当成崔昭，要喂它吃饭喝水，让他先别跟着死。”
陆子昂叹声：“能行吗？”
郑嘉年抿唇：“不行也得行，当初若不是顾相他们去得快，他早就和崔昭一起死了，就是惦念着要给她送葬，他才撑到今天的，再给他找个念想，说不定有用。”
丰水垂目，擦了擦眼：“他对那只鸟也不是真喜欢，他还绑着鸟腿呢，不让它碰那些白纱，如果是娘子，他肯定不舍得这么做。”
“依我看，什么都没用了，除非娘子真的活过来。”丰水抽噎着，眼泪越擦越多，“如果这是公子的夙愿，我也只好祝福了，只愿他们在泉下还能相见。”
丰水没有再留，转身哭着离开。
张机也忍不住，顿时嚎啕起来：“你个贼老天哟，他们这辈子是犯什么天条了，生时不能在一起，死后更是阴阳两隔，好好一个人，生生被逼疯了。”
他开口如吐珠，将旧党的一群人喷了个遍，末了，才擦了擦眼。
“要是当初能再快一些，赶在昭妹被害之前见到她，哪怕翻案不成，也不至于成如今这般局面。”
陆子昂拍了拍他的肩：“谁能预料到后事？我们都以为崔衍赶得及，谁知道，就只差一步，最悔恨的人必定是他，那天他都……”
他轻叹一声，没有再说下去。
郑嘉年垂目，苦笑一声：“非要这么算，其实也是我们的错，当初郴州之时，他被问责时，要是不给他说情，也不至于如此。”
张机抹了泪：“谁说不是呢，圣人没有问罪，还让他继续南巡，将功补过，我们都以为是好事，他答应之后，便不能再抗旨了，只能离开京都，可谁知道，昭妹没有跟他一起去，要是去了，说不定就没有这些事了。”
“她不会去的。”郑嘉年声音低落，“为了翻案，她不会同行，这不转头就去了边关吗，有顾相和小孟他们跟着，谁都以为没事……”
几人还在嘀咕什么，崔衍却已经没有心思再听。
他只知道，崔昭现在还活着，他要听到的东西，也已经被这几人说出，他不必再困在梦里。
他要见崔昭。
他回身看去，越过空荡的庭院，看到了房中那道身影，他垂着头，乌发散下，不知疲倦一般搅动坛水。
像一具行尸走肉，肉身还在，但魂魄早就离去。
他想，他要见崔昭，现在、立刻、马上！
哗然一声，他从梦中醒来，额角、后背，早已经湿透，心脏还在胸中跳跃，如击鼓一般，速度极快，额角筋络更是狂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