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屋中没有点灯，床帐半掩，月光透过窗纸照亮了一小方地面，隐约能瞧见屋中陈设的轮廓。
回答完钱敏的问题后，钱敏好一会没有说话。江巧看不清她的模样，只能看见一片昏暗里她微微闪烁的眼睛。
然后她叹了口气，安慰江巧：“不打紧，京中男子多得是，总会有更好的。”
“……嗯。”
江巧很庆幸钱敏没有问自己为何要和离，因为她答不上来。
说觉得自己像个用来发泄的物件似乎不太合适，因为裴渊偶尔待她还算不错。说总是被冷落也不太合适，毕竟因为这个和离太矫情了。
或者说她不习惯虚与委蛇，和一群明显是看着裴渊的面子才理会她的人往来，不喜欢她们时不时在她面前流露出的高高在上……
似乎也有些矫情。
意识到自己想得太远，江巧收起这些乱七八糟的心思，伸手拍了拍钱敏的手：“我知道。放心，待我攀上贵人，一定带你去见世面。”
方才沉重起来的气氛被这句戏言化解，钱敏噗嗤一声笑出来，推开她的手仰面躺下，玩笑道：“那我等着，你可要快些。”
江巧收回手躺好，盯着黑漆漆的帐顶撇了撇嘴：“哪有那么容易……天上又不会掉大饼。”
钱敏又笑，声音变得轻快起来：“谁知道呢？都说京城遍地是金银，说不准何时就能捡一块呢？”
说完她将被子往上一拽，蒙住了脸：“好了，明日还有许多事要做……睡吧。”
*
有熟人陪着，即便日子远不如在裴渊或是宋易之身边时阔绰，江巧还是很自在。
她和钱敏将小院细细整理了一番，在墙头糊上尖锐的碎石，又把屋子里的桌柜也重新摆放过。
做完这些，二人收拾出手头所有的银钱，认真清点后分成数份，分别用于维持生计和租房子，以及筹备今后的生意。
钱敏出嫁前学过刺绣，手艺还算不错，可以做些绣品卖。
江巧会一点编织，又跟着宋易之识过字，不止可以卖手工，还可以代写信件。
二人担心租铺子难以回本，所以只准备了一个小摊，想着先试试能不能赚钱，再做长远的打算。
……也幸好做了这样的决定，才没有亏钱。
开始几日她们的生意极为惨淡，二人赚到的钱都不够吃饭，更不必说交市集里的各种杂费。
江巧感到挫败，焦灼到吃不下饭也睡不着。钱敏见她愁眉不展，安慰她道：“会好起来的……若再做几日不见转机，咱再找别的出路。”
结果像是触及了什么预言，说完这话的第二日，有位衣着甚是讲究的男子来到小摊前，拿起江巧的字看了一会，给了她一笔五十两银子的生意。
江巧心下高兴，问他想写什么。
男子闻言从怀里摸出一张纸，递到江巧面前，开口道：“将纸上的字誊抄一遍，最晚明日，我来取信。”
打开那纸一看，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江巧扫了一眼，刚想答应，忽地瞥见了谋逆二字。
她心一紧，忙将其递还回去，拒绝了那人的要求。
对方面不改色，语气从容：“一百两。”
他不加价还好，一加价，江巧更觉得没好事，坚定拒绝：“一万两也不写，你走吧。”
男子脸上露出一丝明显的失望。但他并未多说，径自上车离开了。
见此情形，周围的摊贩们全朝江巧这边看了过来，交头接耳地议论着什么，眼神怪异。
江巧正为此纳闷，就见又一位穿着朴素却齐整的男子走上前来，认真将钱敏面前绣了花的帕子看了一遍，最后拈起一副兰花道：“在下想要一副赤色兰花图……可以么？”
眼下正缺生意，钱敏自然不会拒绝，一口答应：“可以。”
男子闻言微微一笑，放下几块碎银，淡淡道：“娘子收好，再过三日我来取。”
这话和方才那人的话很像，江巧没由来地紧张，但又想不出一副兰花图能有什么问题，因此没有出声。
只是对方留下的银子显然远多于一张帕子的价钱，钱敏正要将多出来的钱退回去，男子却径直离开了。
江巧和钱敏对视一眼，只能先将银子收了起来。
第三日男子果真来取帕子。他捏着帕子细细看了一会，然后问钱敏：“在下手中有一处绣坊，如今生意昌盛，正缺女工，不知娘子可有意寻一份安定差事？”
莫说钱敏，就是江巧也没料到他会这么说。二人转头相视片刻，江巧小声道：“去吧……有个谋生的差事，今后有饭吃，便不必担忧如何在京中立足了。”
钱敏咬咬唇，点头。
钱赚到了，伴却没了，江巧也不知道这算好事还是坏事。总之夜里回去她们买酒庆贺了一番，喝得七荤八素，倒头昏沉睡去。
次日江巧醒来时，钱敏已经离家去做工了。
没有同伴，独自出摊变成了一件很没有意思的事情。江巧给自己鼓了好半日的劲，才磨磨蹭蹭地出门。
后面一段时日，京城越来越冷，二人的生意却越来越好，不久，她们就将之前倒贴的钱赚了回来。
看着装钱的箱子不断充盈，再没有挨饿的风险，江巧舒了口气。
时下临近年节，二人重新布置了小院，又购置了新衣和吃食，打算在年后休息几日，好好奖励一下自己。
钱敏每日感叹一遍京中就是好，赚钱都要容易很多。
这话令江巧想到先前在裴府时，她总担心被赶出门后无法谋生……如今才发觉又是瞎操心。
……只是她怎么也记不起，自己为何会担心被赶出府去。
日子随着一场又一场的大雪过去，到了年前六日，夜里睡觉前，钱敏忽然神神秘秘地向江巧道：“你还记得先前要赤色兰花的那位公子吗？”
江巧必然不会忘。她躺在床上点头：“你的贵人。”
听她这么说，钱敏捂唇笑，随后道：“他待我极好，总叫我做最少的活，给最多的钱……然后你猜怎么着？”
江巧闭着眼瞎猜：“他对你别有用心。”
“对！”
钱敏却乍得坐了起来，语气明显激动了许多：“他今日问我，除夕夜要不要随他去看灯！”
这个语气，这个兴致勃勃的模样，江巧可太熟悉了。
她依旧闭着眼，认真道：“那就去吧。刚好那日我想去见一位故友……若能攀上高枝，记得带我脱离苦海。”
“一定一定，”钱敏平素大多温和，如今也俏皮起来，“放心，我绝不会忘了你。”
江巧倒不担心她忘记自己，只是担心她被骗。
无奈眼下不适宜说这种扫兴的话，她只能点头：“那我静候佳音。”
黑暗中一阵窸窸窣窣，接着有人摸过来挽上她的手臂，语气认真了许多：“……多谢你。”
江巧沉默片刻，勾了勾唇，嗯了一声。
*
除夕那日，送走精细妆扮过的钱敏后，江巧独自回到了宋易之的住处。
一晃两月未归，小春很是惊喜，高高兴兴地将江巧上下看了一遍，夸她：“新衣裳真好看。”
夸完她又压低了声音：“公子今夜要晚些才能回来，娘子兴许要等等。”
第86章 酒楼
江巧还清楚记得, 去年的除夕，她去了何处，做了什么。
那日算是她与裴渊过往那一年中, 屈指可数的温馨的一日。
想到过去的事情难免心绪复杂, 江巧坐在窗边发了很久的呆，直到一声长啸划破天际，大片彩色的光点在空中绽开, 才回过神来。
小春推门而入，站在门口笑嘻嘻地唤江巧：“城中放烟花了娘子, 出去看看么？”
小春不像小荷一样爱笑。难得见她这样开心，江巧被感染到，答应下来：“好。”
二人一起出门, 宋易之的猫不知从何处窜了出来，扒着江巧的衣摆使劲往上爬。江巧猜测它害怕烟花的声音，于是把它抱在怀里，低声安抚它：“没事没事，只是烟花……别怕。”
白猫缩在江巧怀里，头埋进她的披风，四只爪子紧紧勾着她的衣衫, 一动不动。
心里觉得好玩，江巧护着它倚在廊下, 问小春道：“小猫呢？每回都只见它自己出来，它平日里不管小猫么？”
小春看了看江巧怀里的猫, 笑道：“不管的。小猫是府中下人在养。”
江巧摸摸怀里的猫, 哦了一声。
天边烟花不断, 二人不再说话, 安安静静在廊下看着, 艳红的灯笼与斑斓的烟花相互辉映，绚烂得如同梦境。
如此过了不知多久，小春忽地出声：“……公子回来了。”
江巧回过神来，向前面的小径上望去，果然见一袭颀长的玄色身影出现在视野中。
许是因为除夕，今夜宋易之穿着与平日多有不同，瞧着华贵很多，像是官服。
只是印绶的品阶可以以材质和颜色区分，官服的品阶却不是很分明，江巧分不清他如今的官位有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