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因为这几日实在太累，见他醒来，江巧心里竟没有泛起丝毫波澜，只懒散地抬了抬眉，麻木地开口：“啊……你醒了。”
沈书元直直看了她一会，嗯了一声。
从他的反应里看不出他是否还记得自己，江巧也没精力再试探他，只一面唤人进来，一面问他：“渴么？饿么？要喝水么？”
沈书元不答，反而唤她的名字：“江巧。”
尽管已经心力交瘁疲惫不堪，可冷不丁听他唤这么一声，江巧还是下意识地紧张起来。
她对上他的视线，稍作沉默稳了稳神，而后点头：“嗯。”
沈书元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语气也极为平静，出口的话语焉不详：“我记得了。”
江巧看了看他，没有问他记得什么，只在内侍们前来服侍时退后几步，尽力从容地与他对视了片刻，默默转身走开。
她想随便吧，她是真的累了。那香若真失效，也是天意如此，她屈服了。
她屈服了还不行吗？
难不成那所谓的天意还真要把她逼死吗？
——可偏偏就是她这么想的时候，天意反而站在了她这一边。
沈书元忘记了她。
他真的忘记了她。
他看她的眼神变得淡然疏离，没有爱也没有恨，寂静无声。他不再与她亲近，不再将她视为可以随意亵弄的所有物，与她相处时冷静又克制，平静地维持着基本的礼仪。
他醒来后第三日，便以便于处理公事为由回到了东宫旧宫去住，对江巧也不冷不热的，鲜少主动来烦她。
过去沈书元一直极度自制，在练武一事上从不懈怠，本就体力过人，加之静养了这么一段时日，他已然恢复了精神，回到旧宫后便重新操持起政务来。
一忙碌起来，他愈发没工夫搭理江巧。他们时常好几日都见不了一面。
天知道江巧有多庆幸。她兴奋地恨不能把天上所有的神仙都拜一遍，又觉得这样做傻傻的，于是作罢。
没有沈书元叨扰，她终于安下心来，每日吃喝睡觉，得空时看书下棋调香，好不惬意。
……唯一纳闷的是，沈书元不再将她拘束在宫中，却要她去与京中那些贵族们走动，以结君臣之谊。
他甚至还问江巧，作为太子妃，先前为何从不接见进宫拜谒的客人。
江巧闻言大为光火，也很想反过来问问他，他身边那么多近臣近卫，就没有一个人和他讲讲他过去做了什么好事吗？
但她转念一想，要真有人和他胡说八道，那才要出大事，于是唯唯诺诺地认了错，表示自己犯懒确实不对，马上就改。
先前有那么一段时日，江巧时常与京中的夫人们走动，所以对人情往来这种事还算得心应手。
只是在张娘子那场品酒宴后，那种被众人戳脊梁骨的感觉一直撵着江巧走，让她一想起那些女伴就尴尬又窘迫，浑身不自在。
原以为当时闹得那样难看，今后无法再面对彼此。但她没想到，借着赏春宴的名头与女伴们相会时，众人竟一改那时候对她指指点点小声嗤笑的做派，恭谨地跪了满地，身体伏得极低，礼仪周全，没有半分懈怠。
待江巧愣神许久后说了免礼，她们才小心起身。
随后不等江巧反应，一大群人又几乎在同时一拥而上，纷纷挤在江巧身边，热情地与她寒暄叙旧，说笑嬉闹。
这个场景十分诡异，江巧深感不适。她看着身边的人拥来挤去，花枝摇曳，香粉扑鼻，心下糟乱，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勉强将人都送走后，她呆呆坐在花园水池边的石头上，望向满目生机盎然的桃红柳绿，暗自发愣。
见江巧心事重重，小荷过来帮她捏肩，顺便小声问道：“娘子这是怎么了？有人惹娘子不高兴了么？”
江巧神色呆滞，摇头：“不是。”
小荷想了想，又问：“那是累了吗？”
江巧还是摇头：“不是。”
两次都没猜中，小荷放弃猜测，直接问道：“……那是为何？”
江巧很认真地思索了片刻，回答道：“我只是想，她们分明不喜欢我，也瞧不起我，却要为了家中夫君，为了家中父兄，而在我面前忍辱负重，赔笑亲近……感觉很怪异。”
小荷还是不解，歪着头问：“怪异？如何怪异？不就是些拜高踩低的人吗？理他们做什么？”
江巧摇摇头，不置可否。
见江巧不愿多说，小荷也适时地打住了话头，转而问江巧：“娘子已经多日未曾见过殿下，听闻殿下今日无事，可要去问问殿下的伤势？”
江巧想了想，并不是很愿意去，于是出言拒绝：“不……”
她才刚开口，就听一道静淡平和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打断了她的话——
“谁拜高踩低？”
池边的二人闻声回头望去，只见天高云淡，日光清冽如水流，密林间花枝迷离，一袭雪白修长的淡影掩映其中，正一点点显出身形。
尽管有树木遮挡又刚好逆光，江巧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人。
她愣了一下，将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拎着裙摆想要起身行礼。
恰在此时，一只白皙瘦削的手出现在视野中，那道声音再次响起：“你退下。”
江巧很希望这句话是对着自己说的，然而小荷先一步答应下来：“是。”
看着小荷匆匆离开，江巧只能收回目光，搭上那只一直在等着她的手，借力起身。
她才触到对方的指尖，那手就收拢回来，握紧了她的手。
待她起身后，对方停顿了一瞬才松开她，且说不清有意还是无意地用指腹蹭了下她的掌心。
江巧被这一下蹭得寒毛倒竖。她忙收回手，低下了头。
面前的男子身形颀长，宽肩窄腰，如墨般的影子将她包笼起来。
他沉默一瞬，再次开口道：“我有事要与你讲，随我来。”
第133章 池水
每次沈书元正儿八经讲话时, 江巧总是走神。
因为太过严肃，用词太生僻太刻板，像在听老先生讲书。
于是不出意外的, 这次她又走神了。
等沈书元停下说话, 问她有没有听明白，江巧才从茫然中清醒过来，点头：“嗯。”
小径上草木葱茏, 花香盈盈，树枝遮下浓密的阴影, 清凉怡人。
沈书元身上的白袍柔软垂顺，腰间佩玉，使他看起来多了几分温文尔雅, 单纯无害。
可他一开口，却令江巧的心都提了起来：“我方才说了什么？”
江巧就听见一句，然后就去想别的事情了。因此她也只能复述一句：“殿下说，我该多去看望父皇。”
沈书元沉默一瞬，追问：“没有了么？”
江巧转头看了看他，见他也向自己看过来，心虚地移开目光, 没有出声。
沈书元并未生气，双手负于身后, 复又说道：“我讲话很无趣吗？”
这话谁敢乱应，江巧否认：“没有。昨夜没睡好, 今日有些糊涂。”
沈书元略作沉吟, 简单道：“少与小荷胡闹。”
……昨夜江巧与小荷下了很久的棋, 下到后半夜才各自去睡。
江巧心想他如何知道, 转念又想到他在自己宫中有耳目并不奇怪, 于是也没太在意他的话，随便应了一句：“好。”
她答应得太快，沈书元又朝她撇来一眼，淡淡道：“来与我一起住吧，你我总分居两宫，外面有不少流言。”
“……啊？”
江巧被他说得发懵，顿住脚步反问一句：“当真吗？”
“自然，你去打听便是。”
“不是……我是说，当真要我去……”
“不愿意便罢了。”
江巧的话还没问完，就被沈书元打断了。
他随她一起停下了脚步，负手回身看她，面无表情，语气也平静无波：“总归不是什么要紧事，你若不愿意，只管当我没有说过。”
“……”
虽然他的表现很善解人意，但江巧确实不想与他住在一起，于是只嗯了一声，就又与他错身而过，继续往前走。
沈书元在原地停留了数息的功夫，才重新跟上来。
此后二人再没有说话，一直走到新宫附近，各自分道扬镳。
此事之后，后面几日江巧都躲着沈书元，生怕他再向自己提一些奇怪的要求。
而沈书元也没再出现，似是消失了一般。
几日后，江巧才应他上次的提议，去面见皇帝。
二人已经很久未曾单独会面。见到江巧，老皇帝比上回和气了一点，主动给她看自己新作的画。
画上女子素裙单薄，乌发云鬓，侧身立于梨树下。雪白梨花纷纷扬扬，落了她满肩。
现下正是梨花盛开的季节，江巧看了那画一会，又转过身，透过花窗望向庭院中的梨树。
老皇帝的声音适时响起：“……是那棵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