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她绷住了神色，尽力表现出不解：“殿下这是何意……殿下不记得我了吗？”
沈书元微微蹙眉，清秀的脸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茫然，旋即又被他不着痕迹地掩去。
他的唇动了动，缓缓吐了三个字出来：“很熟悉。”
“……”
陆咏给江巧的书里说，那香只能让人失去记忆，但不能改变记忆。
不能改变记忆，自然也不能改变对某件事或某个人的感觉。
换句话讲，沈书元不记得她，但仍保留着对她的喜欢……如若他真心喜欢她的话。
这显然是好事。江巧只需要他的喜欢，不需要那些多余的纠葛。
心下如是想，江巧稳住脸上的表情，佯作失望般叹息道：“不记得便罢了，左右我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人。”
“……”
这时旁边的一位内侍见情况不对，赶紧站了出来，向着沈书元小心道：“殿下……这位是太子妃。”
“……太子妃？”
不愧是能将江巧骗得云里雾里的人，处事不惊，喜怒皆不形于色。莫名其妙多出一个太子妃，沈书元竟没有表现出太多惊讶。
他只轻声反问了一句，又用审视的目光打量江巧一番，便很轻易地接受了这个事实，问江巧道：“你叫什么名字？”
江巧不想回答，又不得不回答：“江巧，江河的江，巧合的巧。”
“……”
这个名字似是令沈书元想到了什么。他脸上很快地掠过一丝异色，紧接着忽地扶额，似是痛苦般闷哼出声，眉头紧紧地拧了起来。
旁边的内侍与太医皆被他的动作吓到，纷纷一拥上前，惊慌地照料他。
江巧也作势往前走了两步，但没有靠近他，反而在众人都涌上去后，趁着混乱退了几步，想离开此处。
——因为她记得，自己恢复记忆时就出现了严重的头痛与晕眩，而沈书元显然有同样的症状。
虽然不知道他的头痛是因为那香，还是因为先前他的伤，可江巧觉得，自己还是不要继续留在此处刺激他为好。
万一看着她的脸，他想起些什么……
那她就死定了。
偏偏沈书元非要与她对着干。明明已经头痛到面容扭曲，却还是艰难出声：“……你站住。”
他一说话，周围的内侍太医们齐齐安静了下来，所以那三个字清晰地传到了江巧耳中。
江巧恨不能冲上去掐死他，但想到那份圣旨，又咬了咬牙，默默走了回来。
她抬眸看了眼沈书元，见他瘦长的手指紧紧攥着身上单薄的寝衣，手背与额头青筋暴突，素日里一双淡漠薄情的眼一片赤红，正冷汗淋漓地盯着她看。
许是因为太过痛苦而用力忍耐，他背上肩上的伤口崩开，血渗透雪白的寝衣，晕开大片赤红。
江巧很想让他多流些血一死了之，又知道他死了自己也得死，不得不呵斥旁边茫然不知所措的太医：“都杵着做什么？殿下流血了看不见吗？”
沈书元却挥开回过神来要为他脱衣的太医，恶兽一般死盯着江巧，挣扎着下地，踉跄向她走来。
他是在进城后经过大街时遇袭，袭击他的人分两拨，一拨是藏在人群中的百姓，一拨是叛变的卫兵。
如此情形，加之他的近卫都被留在宫中盯着江巧，自然无从防备。
因此他的伤极重，也直不起腰，一步步向江巧逼近时，像一头高大佝偻的怪物。
第132章 忘记
对抗本能需要很大的勇气, 江巧的勇气尚不足以支撑她对抗本能。
看沈书元突然朝自己逼近过来，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心，缓步往后退。
她摸不清沈书元要做什么, 因而感到惊慌, 感到无措，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全靠残存的神志一遍遍提醒自己要稳住, 不能在下人面前过于失态……
……等等。
……下人？
她何时也如此在意尊卑之分了呢？
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念头令江巧短暂失神。她微微一怔，再回过神时, 就见面前的高大身影晃了一下，忽地朝她栽倒过来。
沈书元八尺有余的个子，常年习武, 看着身形如鹤，清癯纤逸，实则筋骨强劲，精瘦结实，沉得像石头。
看他直直倒过来，江巧一个激灵，猛猛后退两步, 想要避开他。
可她退得太快，不留神踩到了曳地的裙摆, 反而把自己绊倒，摔坐在地上。
就这么一瞬的功夫, 完全来不及起身, 沈书元重重倒在了她腿上。
很不巧, 他的头骨刚好撞到了江巧的腿骨, 剧烈钻心的痛瞬间直冲天灵盖, 让江巧险些和他一起晕过去。
她用力掐紧手掌，咬牙将闷哼声咽回肚子，又使劲地把腿抽出来，双手抱着腿，极力地控制着自己的表情，免得龇牙咧嘴不体面。
——此时若叫旁人来看，这一幕多少是有些狼狈好笑的。
可在场的人似乎完全没有体会到这一幕的好笑。江巧只见他们各个面露惊恐，浑身筛糠一般地抖，几乎连滚带爬地冲过来，七手八脚地扶沈书元和她起身。
沈书元被重新带回床上，江巧则被安置在桌案边。一个太医忙不迭地跪在她面前，问她是否有伤到。
此时腿上的痛已经缓解了些，江巧摇摇头，假装问道：“殿下方才那是怎么了？”
听她这么问，太医脸上露出为难的神色，眉头也皱了起来。
他沉默着思索了好一会，才犹豫着回答：“这……许是重伤致使的失魂之症。此症甚为常见，太子妃不必担忧，过段时日便会好转。”
“……”
江巧心想还是别好转了，真好转就要出大事了。沈书元知道她又算计他，估计得扒了她的皮。
但表面上，她只做出一副庆幸不已的神色，松了口气：“那便好。”
*
沈书元晕倒，宫中一派兵荒马乱。接连不断折腾了将近两个时辰，众人才纷纷散去。
江巧在窗边坐着想心事，并未留意宫中的情形。等她回过神时，宫中已经只剩下了两个给沈书元喂药的内侍。
当下正值午时，窗外风轻云淡，碧空如洗，一片明媚怡人之景。
稍作思忖后，江巧起身向那二人走过去，出声道：“我来吧。”
两个内侍闻声回头，见是江巧，匆忙膝行两步过来行了礼，将药碗递到她手中。
此时太医们已经将沈书元的伤口重新包扎过，他整个人再度陷入了昏睡。
可即便是在昏睡中，沈书元仍紧蹙着眉头，唇也紧抿着，鸦色长睫微微颤动，一副睡不踏实的模样。
江巧捧着碗看了他一会，默默用药匙舀了药，递到他唇边。
因为没有意识，他不会主动张口，所以那药只能灌进去一半，另一半顺着他的唇溢了出来。
江巧拿起手边的白帕为他擦去药汁，又放下沾了药的帕子，用手蹭了蹭他颊边的冷汗。
他的皮肤很凉，颜色惨白，微微湿黏，不似平日一般温润暖热，有一点渗人的怪异。
心里觉得不舒服，江巧收起手，打算继续给他喂药。
——可就在这时，一直没有动静的沈书元冷不丁伸手，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突如其来的动作吓了江巧一跳。她险些叫出声来，忙放下药碗，一面用力想要将手抽出，一面惊惧地望向沈书元的脸。
沈书元仍闭着眼，瞧着并没有醒过来，只像是陷入了梦魇一般，露出痛苦的神色。
几番用力没能挣脱他的桎梏，江巧只好用另一只手推他：“沈书元……沈书元！”
沈书元依旧没能醒过来。他整张脸都紧绷着，眉头拧起，颊侧的皮肉微微抽搐，额间冷汗涔涔，呼吸压抑而艰难。
江巧不知道他怎么了，只担心万一他死掉，自己被牵连，于是匆忙想要召内侍进来。
宫室门窗严密，喊叫声传不出去，她只能拉铃。
可手还没碰到那只金铃，沈书元就像被突然打了一闷棍，整个人迅速松弛瘫软下来。
握在江巧腕上的手无力地垂落，跌在床上，他脸上痛苦的表情也在一瞬间如寒冰消融般散去，变得平静安然。
——有那么一刹，江巧差点以为他死了。
好在她提心吊胆地去摸他颈间的脉搏时，发觉他并没有死，还好好地活着。
提起来的心掉回了肚子里，江巧也浑身一软，瘫坐在床边。
这时她再没有了给他喂药的心思，只惊魂未定地唤了内侍进来，自己则寻了个僻静角落待着，发起呆来。
*
沈书元这一昏迷，又是整整七日没有动静。等他再醒来时，江巧已经快要在各种焦灼内耗中把自己熬垮了。
当时正是午后，她给沈书元喂过药，刚打算去睡一会，就见沈书元睁开了眼睛。
他长睫微微一颤，缓慢转头，漆黑的瞳仁直朝江巧望来，定在了江巧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