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她抬眸向小荷笑了笑，真心道：“多谢。”
小荷依旧跪在案边，低着头收拾桌上的碗碟。听江巧道谢，她先愣了愣，随即很小心地瞧了江巧一眼，弱弱开口：“娘子不责怪我的欺瞒，待我已宽厚至极，何必言谢。”
谢自然是要谢的。江巧看了看手里的书，感觉连日的茫然逐渐被消解，一切都明朗了起来。
*
钱敏被送走，宫中只有小荷与江巧亲近些。
但江巧并不觉得孤独，相反，沈书元不在，她可以专心学习合香，舒服又自在。
因为老皇帝病重与齐王叛乱两件事，京中的气氛甚是沉寂。去年除夕的所有庆贺活动都被取消，百姓度过了一个静默无声的年节。
原以为年后能好起来，不想又出现了新的叛乱。
平心而论，沈书元前去平叛，江巧并非毫不关心他的死活。她也是有为沈书元挂心的。
其中最主要的原因是害怕京城被攻破，自己作为沈书元的正妻受到牵连。
另外也有一点原因是，她与沈书元还有很多账没算，她不想他就这么死了。
但抱着舆图仔细分析战况后，江巧又觉得，沈书元应是能赢的。
一来，依照常理而言，初春并不是起兵的好时机。毕竟旧粮在一个冬日里消耗殆尽，而新粮尚未产出，此时起兵粮草难以供给，容错极低。
那位异姓王的封地距京城很远，粮道漫长崎岖，风险更大。
二来，京城以北有两道险要关隘，叛军远道奔袭，精疲力竭，守军却据险而守，以逸待劳，本就有天然优势。
……除此之外，江巧也了解沈书元。若无绝对把握，他断不会亲自出面。
这么一想，她心里舒服不少。
一晃已是二月初，玉京城冰雪消融，万物复苏，只有早晚还春寒料峭。
江巧每日忙忙碌碌，竟也不觉时光流逝，直至恍然回过神时，才忍不住感叹一句：“……已经二月了么？”
说这话时她正与小荷在宫中下棋。两个人都对棋艺一窍不通，尚在初学时，因此下得兵荒马乱，乱七八糟。
小荷正捏着棋子皱着眉头琢磨下一次往哪里落子。听江巧感叹，她短暂分神出来，回应道：“是呀，很快的娘子，听闻不久殿下就要回来了。”
这对江巧来说可不算好消息。但她还是哦了一声，点点头：“太好了。”
似是看出江巧的心思，小荷不再说话，低头认真钻研棋局。
没等她钻研出个之所以然，外面进来了另一位侍女，匆匆上前跪下道：“太子妃，陛下召见。”
“……什么？”
与沈书元成婚已有小半年，江巧一直都没有见过皇帝。
最开始是因为皇帝病重，大婚时只能在珠帘后观礼，所以江巧未能见到他。后来江巧逃跑，被逮回来后沈书元把她关在宫里，她出不了门，也没有机会见他。再后来沈书元离开，她又不敢在没被召见时主动去面见，因而拖延至今。
……可众人都说天子病重，几乎到昏睡不醒的地步。他又为何在此时突然见她呢？
江巧有些心虚，也感到害怕。她握着棋子看向小荷，不知该如何反应。
小荷瞧着也很意外。但毕竟不是召见她，所以她比江巧先回过神来，起身扶江巧：“陛下宅心仁厚，娘子不必多虑，先随我去梳妆吧。”
装扮得体后去往乾元宫，江巧在内侍的指引下进门，跪倒在屏风前，叩首行礼。
过往她对天子的了解大多来自道听途说，进京后虽参加过宫宴，但几次都只是隔着珠帘见到一个模糊的影子，未能见到他的真容。
因此在江巧心中，皇帝就是个高高在上，神仙一般的存在，只闻其名，不见其人。
如今与其单独相见，江巧紧张又焦灼，担心自己失礼，也担心对方有意为难她。
毕竟沈书元行事大胆狂妄，江巧也说不准那份赐婚圣旨到底是不是皇帝真心愿意给的。
于是在规规矩矩行过礼后，她没有急着起身，只无视掉空气中那阵呛鼻的草药味，维持着行礼的动作跪在原地，等待皇帝的回应。
如此忐忑等待了数息的功夫后，她听得屏风后传来一个苍老的声音：“……上前来。”
本来隔着屏风已经足够紧张了，现下又听见让自己上前，江巧手软脚也软。
她左右看看，见四下无人，无处求助，只能攥着衣袖起身，低着头默默往前几步，转过了屏风。
屏风后是宽敞明亮的书室，一整面墙的高耸书架下，一袭骨瘦如柴的雪白身影端坐在书案前，正捧着一卷书翻看。
那人瞧着年近花甲，脸上的皱纹不少，相貌……相貌与沈书元不太相似，可以说几乎没有多少相似之处。
倒是那种漠然冰冷的神色如出一辙。
……原以为见到的会是一个病恹恹的，萎靡不振的，甚至没有力气起身的老人，熟料面前的老者目光清明，毫无颓态，衣衫干净整洁，甚至称得上精神矍铄。
这样的意外使得江巧愈发惶然。她腿脚发软，下意识又要下跪。
可对方唤住了她：“不必多礼，上前来坐。”
江巧不想坐，又不敢出言拒绝，只好依言往前走了几步，在案边坐下。
等她坐下，老者的视线从书上移开，转到她身上，打量她一番后开口：“进宫已久，可有不顺心之处？”
这话有些耳熟，沈书元似乎也说过，还不止一次。江巧不由微怔，随后收起思绪答道：“没有。多谢陛下关怀。”
老者闻言轻笑了一声，又似乎不是笑，而是夹杂着闷重鼻音的冷哼。
不待江巧分辨，他便继续道：“……还以为几次三番劝诫，沈书元会收敛些。不想最后竟真的是你。”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江巧也听得没头没脑。她小心地看了看他，没敢乱说话。
对方也不在意，自说自话般啧了一声：“早知道会有今日，当初就该早些杀了你。”
“……”
上一瞬还好好的，下一瞬冷不丁冒出这么一句，江巧后背一凉，脑子也空白了。
好在她很快地回过神来，匆忙起身跪下，叩首道：“民女有罪，请陛下恕罪。”
……管他有什么罪，先认罪总是没错的。
许是她的惶恐过于强烈，老者沉默片刻，语气又变得和善了几分：“罢了，也怪不得你……起来吧。”
这种忽冷忽热一惊一乍的情形，江巧在沈书元那里已经领教了无数次。因此她并未过多思考，扶膝站了起来。
待她站定，老者又道：“为人本分，不忘初心，固然称得上美德。只是如今你身为太子之妻，不可过于折损自己的身份，要改掉从前的谨小慎微，修大方端雅之态，以长我天家颜面。”
江巧哪敢多说，站直了身子，顺从地应下。
见她态度恭谨，行事又干脆，老者满布皱纹的脸上终于流露出几分满意。他微微颔首，接着道：“朕已年迈，衰朽之躯朝不保夕，指不定哪日便去了。如今大胤幅员万里，生民浩繁，军政机要悉数系于太子一身。他昼夜辛劳，已然心力交瘁，你当尽心辅佐他……太子安，则社稷安；社稷安，才可保四海升平，百姓安居乐业。”
这倒是江巧从未考虑过的事情。她略一思忖，答应下来：“是。”
*
曾经，作为大胤最普通的百姓，江巧很清楚和平安康的日子有多么重要。
在与皇帝对话前，她从未想过沈书元的身份在高贵之外，还意味着什么，也没有想过自己的身份意味着什么。
她一贯认为沈书元与她，只是一位权贵与权贵的女人这样直白的关系。
但很显然，她把一切想得太简单了。
过去的数月里，从发现沈书元对自己做了什么开始，江巧便一直挣扎在爱恨中。她痛心于过往那个温润青年的腐败糜烂，也恨他的无耻自私，满心满意想要报复他对她的戏弄。
而今日老皇帝的话令将意识到，她与沈书元之间还存在着某些比爱恨更深刻的东西。
那东西是什么，江巧尚无法定义，但她已经看到了它的存在。
看到了，那便无法再无视。
难得安定下来的心神再次陷入混乱。江巧将她和沈书元的关系仔仔细细琢磨了很久，从见到老皇帝的那日起，一直琢磨到沈书元的平叛之役大获全胜，凯旋而归的那一日。
沈书元回来时，二月中旬将尽。宫苑中的草木抽了芽，风轻云淡，鸟雀叽叽喳喳，从窗中望出去，生机勃勃的一片景象。
江巧不能出宫到城门外迎他，只能在宫中干等着。
她等了很久，从清早梳妆完便开始等，默不作声地等到了午后。
依照原本的计划，这时候沈书元早就回来了。于是她感到焦虑，问小荷：“当真是今日吗？”
小荷开始时也很淡然，后来见日头逐渐移到头顶，明晃晃地照着，照得人眼晕，也生出了几分不安，摇头道：“原先是这么说的……娘子稍候，我去问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