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降临的寂静令江巧没由来地一颤，她下意识往门边靠了靠，攥紧了衣摆。
自己的呼吸声近在耳畔，此外再无一点动静，静得心慌。过了好一会，她才适应了过来，小心向大殿深处走去。
第117章 申雅
一惊一乍好半日, 这会才终于得以喘息，江巧已经累得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她顾不得想此时外面如何混乱，只瘫坐下来, 疲惫地趴在长案上, 长长舒了口气。
可不知怎么，明明人安全了，心却还是慌慌的, 很不舒服，像有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在挠她。
闭着眼愣愣想了好一会, 冷不丁一个念头划过脑海，江巧惊坐起来，终于意识到了自己心慌的缘由。
——钱敏。
她稀里糊涂被那侍卫催着离开时, 钱敏还在外面做工。
来不及琢磨自己的记性为何越来越差，连如此重要的事情都忘，江巧先匆忙起身，想离开此处。
走了几步记起那侍卫的嘱咐，她又折返回内殿，依其所言拉响了悬挂在床榻边的金铃。
铃一响，外殿传来了开门的声音, 旋即有内侍趋步上前，跪下行礼。
江巧等不及这些乱七八糟的礼节。她径直打断那内侍的话, 出声道：“我要出宫，去找一个人。”
内侍伏身在地上, 应答从容, 语气十分恭敬：“江娘子想要寻人, 吩咐宫卫去寻便是。此时出宫无异于以身犯险, 还望三思。”
不久前才死里逃生, 江巧知道他并非吓唬自己，自然从善如流：“是与我同院而居的那位钱姓娘子，有劳费心。”
内侍应下，又问是否需要更换茶水糕点。听江巧说不用后，他便起身离开了。
江巧相信术业有专攻，宫卫们的手段一定比自己多。如若他们都找不到人，那她去更是白跑。
于是她稍稍安下心来，倚在桌边发了会呆，不知不觉沉沉睡去。
*
这一觉睡到了夜里。睁眼时满室灯火，明亮辉煌。
若只看眼前富丽雍容又安谧的景象，全然察觉不出外面正经历着怎样的变动，江巧抚着胀痛的额角缓了缓，隐约记起睡过去之前的事，于是再一次将内侍召来，询问可有找到钱敏。
内侍道：“江娘子所寻之人已安置妥当，请江娘子安心。”
江巧闻言一愣：“她在哪里？我要见她。”
内侍不卑不亢道：“现下怕是不便。进入东宫需殿下准允，而殿下正在正元殿议事，分心无暇。”
这话听着不作假，可江巧心中不安定，于是道：“那我出去。”
内侍微微躬身：“出去也要殿下准允。”
“……”
江巧深吸一口气，十分不解：“出去为何也要殿下准允？怕我偷东西吗？”
内侍果断跪下，伏身叩拜：“殿下行事，自有殿下的道理。”
“可我只是……”
“巧巧。”
江巧正要继续和那内侍理论，却忽地听见了另一道男声从内殿门口传来。
她的话顿住，视线从内侍身上移开，转向了来人。
是裴渊。
四目相对，对方神色淡然，朝她往前两步，顺着那内侍的话劝她：“眼下确实不该离开此处，你且安心待着。”
不见他还好，见到他江巧愈发觉得不安。她退后一步，拉开与他的距离，蹙眉道：“先前给陆咏送信的侍女呢？你把她带去了哪里？”
问完想到如今的境况，她又问：“你身为司管京城布防之人，此时不去安排正事，到这里来做什么？”
裴渊并未因此表现出慌张或不安。他坦然道：“于我而言，你的事才是正事。”
这话让江巧汗毛直竖：“……你少胡言乱语。我的事即便是正事，也不是你的正事，轮不到你管。”
“可现下只有我能帮你，”裴渊又向前两步，颇带些威胁意味地向江巧道，“你应该温和些，对我说些好话。”
“……”
不知道外面的情形如何，江巧本就心乱，再听他这样说，她简直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脾气。
默默掐紧自己掌心，江巧咬咬牙，反问他：“不是说不能出去吗？既如此，还说什么帮我？”
裴渊的视线如有实质般从江巧脸上轻扫过去，下颌微抬：“我只说留在此处为好，并未说过不能出去。”
江巧本已经打算不再理会他了。听他这么说，她又抬眸望向了他。
余光见伏倒在地上的内侍并未反驳裴渊，她知道裴渊所言不假。识时务者为俊杰，于是她稍作踌躇，缓和了语气，问道：“你想要我做什么？”
裴渊双手负于身后，回答得言简意赅：“你与陆咏并未签婚契，婚事并不作数。待此乱平息，你跟我走，我便保你在宫中畅行无阻，保你的友人安然无恙。”
*
在一处偏殿中找到钱敏时，江巧还顺便瞧见了秦夫人。
那处偏殿过往只用于会客，有很多空置的席位。此时席位上已经坐满了人。只是避难的家眷多，还有好多人没地方可坐，只能将衣物垫在身下，在殿中找角落歇息。
秦夫人依旧颓丧萎靡，整个人瘦成一把骨头，一直在按着胸口咳嗽。旁边的侍女一下下给她顺背，神色焦灼。
尽管谢逢春死了，但裴渊与谢家结为义亲一事已经传开，强强联合令人忌惮。因此京中权贵依旧不敢怠慢秦夫人，不仅将最避风的位置留给了她，还纷纷上前嘘寒问暖。
江巧本犹豫要不要也去问候一句，就见秦夫人抬眼，朝这边望了过来。
她看了看江巧，又看了看跟在江巧身后的裴渊，苍白的脸上神色略有些复杂。
顺着秦夫人的视线，有在场的其他人也发现了江巧。殿中顿时窃窃私语声四起。
即便不听，江巧也知道他们在议论什么。她心下感到难堪，又没办法无视秦夫人，只能硬着头皮上前问好。
秦夫人倒还和气，温和地关心了江巧几句，又问裴渊：“现下情形如何？要紧么？”
此言一出，周围的议论声缓慢平息下来。众人全都回头，齐齐望向裴渊。
裴渊身形挺拔，官袍整肃，腰间佩剑，手扶着剑柄，神色从容不迫：“叛军尚未进城。只是那逆贼在京中有不少耳目，现下只需提防其从内攻破。”
一听京中也有叛军，又想到齐王和陈夫人在宫中同样有亲信，殿中静默一瞬，旋即又惊起一阵激烈的议论。
秦夫人闻言叹息：“他儿时恭敬有礼，性子温和，被欺负时连一句重话都不会说，如今怎么就走到了这般地步……”
江巧知道她口中的“他”指的是齐王，也不好接话，只默默回头，望向角落钱敏的身影。
裴渊依旧面不改色：“孩童无需忧心存亡，自然无需过于坚硬锋利。”
“唉……”秦夫人动了动唇，又一次叹息，最后轻轻颔首，“……也是。”
眼看这边应付得差不多，江巧斟酌了一下言辞，说要去找人，便离开了秦夫人身边。
裴渊跟着她一起离开。二人走远几步，他从背后抓住了江巧的手腕。
江巧回头，听他开口：“刀给我。”
江巧不想理会，想甩开他的手，可裴渊看出她的心思，施加在她腕上的力道骤然加大，剧痛险些让江巧叫出声来。
她听他压低了声音，重复一遍：“刀给我，莫要逼我在众目睽睽下搜你的身。”
心下无奈，江巧只能妥协，从袖中取出之前那把匕首，递给了他。
裴渊将匕首接过，面色不善，睨她一眼：“这招还是少用。我在意你，才会受你所制。若换了旁人，你将自己杀一百次，怕也无济于事。”
“……在意我？”
江巧甩开他的手，抬头看他：“你何曾在意过我？”
不等他回答，她又道：“少与那些歪门邪道的人打交道，瞧瞧你如今的模样……趾高气扬咄咄逼人，好大的官威。竟还要我回去……回去给你当牛做马做奴婢吗？整日受你威胁被你肆意摆布吗？”
“江巧！”
不知被哪句话刺到，裴渊的脸色骤然阴沉了下来。
他皱眉，语气冰冷：“你以为你此时便没有被摆布吗？若非我将你带出来，你……”
话说到这里，似是想起什么，他突然噤声了。
数息的沉默后，他将那把匕首攥紧，视线从江巧脸上移开，深吸一口气，话锋一转：“今日情势危急，莫要因为与我赌气行冲动之事。我未必能及时救你，察觉有异便回东宫去。”
说完他从随从手中拿过披风，裹在江巧身上，颇为温柔地帮她绑好系带，将她拢进披风里的长发捞出去，又扫了眼四下佯装不在意，实则偷偷关注他们的众人，带着随从离开了偏殿。
*
江巧并不想回东宫去，说不上来怎么，那地方总令她心神不宁。
因此找到钱敏后，她就与钱敏一起躲在了一处屏风后，抱膝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