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一转眼，就天翻地覆, 一发不可收拾了。
幸好此次江巧比别人更早得到消息。先前在春神庙外见过的那位侍卫找上门来，告知她齐王的一支先锋已兵临城外数十里，随后拱手道：“现下城中亦有其爪牙, 恐对江娘子不利。请娘子随在下入宫避难。”
这话多少令江巧意外。她不解：“入宫……我？”
那侍卫姓什么江巧已经记不清了。她只见他再次躬身拱手：“是。在下只是奉命行事，此间安排不便多言。事况紧急，还请江娘子尽快动身。”
江巧隐隐猜测是裴渊亦或陆咏的安排，也可能是宋易之。反正无论是谁，皇宫的守卫更完备，进宫总归要比留在宫外稳妥，于是她答应下来：“好。我去取……”
“娘子不必费心, ”那人打断了江巧的话，“衣食起居所用之物宫中应有尽有, 随我走便是。”
“……”
江巧犹豫了一下，还是妥协：“……好。”
许是消息还没传开。进宫的路上, 沿途百姓仍走街串巷, 各自为生计奔劳着, 丝毫不知即将大难临头。
坐在车里看了他们很久, 江巧没忍住掀起车帘问那侍卫：“此事何时公告？总不能叫他们毫无准备。”
侍卫坐在车前, 回头恭敬道：“各官署正在布告。一个时辰内便可知会到城中百姓。”
江巧松了口气：“那便好。”
——这话话音都没落，嗖的一声，有利器破空之音猝然袭来。
顾不上分辨声音来自何方，江巧心一抖，出于本能低头伏身，一骨碌缩进了车厢角落。
她刚躲好，一支箭从天而降，铮地扎进了她方才坐着的地方，力道之大，几乎穿透一拃厚的木板。
方才但凡她反应慢一点点，此时怕已经被其洞穿了。
一瞬间冷汗直冒，心像被无形的手攥住，后背发麻，呼吸也停滞了下来。
江巧用力吞了吞口水，哆哆嗦嗦地顺着车帘的缝隙往外看去。
不过短短数息，外面街上已经乱作一团，行人奔走逃跑，满地狼藉，叫喊声尖利刺耳，激起更加令人心慌的恐惧。
方才那箭的余力极重，震得车板都在颤动，拉车的马也受了惊，长啸一声撒腿就跑。
侍卫见情形不对，反手将一把匕首丢进车厢，急急向江巧说了句收好，便转去驾车救急。
江巧尚惊魂未定，手也发抖。全然出于对安全感的依靠，她立刻扑过去将匕首揣进怀里，而后重新缩回了车厢座位下的角落。
马车本就颠簸，马受惊狂奔，颠簸得愈发厉害。
紧张加颠簸，江巧心跳剧烈，有些眩晕反胃。她闭目深呼吸，死死忍住，警惕地盯着因顶风前行而不断飘起的车帘。
此时即便视野受限，看不清外面发生了什么，也能从此起彼伏的尖叫声中听出情形不容乐观。只是一片混乱中，江巧疑惑，为何遇袭的人是自己？
正在这时，马车的颠簸开始放缓，侍卫的声音再次响起：“……娘子不必害怕，只要过了前面的巷口，便会有人前来接应，那时……”
他的话说了一半，声音突然消失了。
江巧心下诧异，正要认真听发生了什么，就听侍卫乍得又道：“……藏好。”
和这两个字同时响起的，是一声刀剑相击的刺耳铮鸣。
还没从方才的惊吓中缓过神来，就又遇到新的惊吓，江巧差点叫出声。她一把捂住自己的嘴，紧紧攥住匕首的手柄，将其从刀鞘中拔出。
她知道自己不是什么勇敢无畏之人，突发危险时可能来不及拔刀，要提前做好准备。
为避免刀被夺走，她又颤着手从衣裳上割下一块布，将刀用力地和手掌缠在一起。
如此安顿好，几乎跳到嗓子眼的心终于平息了些。她咬咬牙，安慰自己没事没事，然后小心翼翼地往前挪了一点点，侧着身子将车帘挑开一道缝隙。
——此时马车已经不在之前的大街上，而是在一条不到一丈宽的小巷中。从车帘露出的缝隙里，江巧看见了护送她的那位侍卫，他正与另外两个身着赭色盔甲的男人缠斗。
而身着赭色盔甲的人不止那两位，还有很多，那些人无一例外都在与侍卫打扮的人搏命。
此时说搏命，一点都不为过。江巧虽不懂武功，但也能看出他们完全是冲着置彼此于死地去的，招招见血。
而侍卫打扮的人明显没有穿盔甲的人多。
江巧知道，以少胜多不是没有可能，可以多胜少才是常态。她不觉得自己运气好，能刚巧遇上那种顺利的战局。
于是她往周围看了看，想寻找一个逃跑的良机。
无奈危险大多不会在人做好准备时才出现。她正琢磨怎么离开此处，旁边唰地冒出一个黑影，冷不丁将手伸进车厢，径直来抓她的衣襟。
江巧狠狠吓了一激灵，下意识持匕首朝那只手刺去。
对方显然没料到她会反抗。刀刺进手心，男人痛呼一声踉跄着后退，被闻声赶来的另一个侍卫捅了个对穿。
滚烫的血溅上车帘，将江巧从惊恐中唤醒过来。她看了眼匕首上的血，不再犹豫，掀开车帘跳下车，朝着马车行进的方向跑了出去。
……方才侍卫说，只要出了巷子就有人接应，与其赌他们以多胜少，不如赶紧逃命。
只是方才在车里时，江巧还心存侥幸，想着那些人会不会不知道车里是谁，所以追错了人。可跑出车厢后看着好多人朝自己围过来，她才确定他们就是冲着她来的。
求生的欲望被点燃，心下惊慌，呼吸急促，全身每一寸肌肉都随着心跳战栗，手脚也抖个不停。
怕自己摔倒，江巧不敢再回头看，只将裙摆拽起来搂在身前，拼了命地往前跑。
因为周围的民居分布不规律，所以这条小巷并不是直的，中间有很多弯弯绕绕，还有些凹进去凸出来的犄角旮旯。她边跑边留意四下的情形，想在体力耗尽前找到摆脱追兵的办法。
这时候，路边那些柴垛突然让江巧记起，她以前曾在村子里跟着猫猫狗狗爬过房檐，此事对她而言并不算难。
心下一喜，江巧回头看了眼追兵的位置。确认时间足够后，她在一处柴垛旁停下脚步，将裙摆往腰封里一塞，飞快地顺着柴垛往上爬。
柴垛后面是一堵墙，等坐上墙头，江巧看了眼墙另一边的小院，才发现没有可以让她踩着下去的地方。
而这时，追兵已经追了过来。
见有人弯弓搭箭，江巧心一横，眼一闭，从墙另一边往下跳。
短暂的失重感后，意想中摔在地上的痛意并未出现。
茫然睁眼，有人将她扶稳，温声开口：“……别怕，没事了。”
愣愣盯着那人看了数息，直到一墙之隔响起激烈的打斗声，江巧才恍然回神：“……你不是在城外吗？为何会在这里？”
陆咏未答。他抚了抚江巧的肩，语气依旧平和：“你先进宫去，晚些再说。”
说完，有两个同样是侍卫打扮的人从不知哪里冒了出来，示意江巧离开。
江巧犹豫了一下，点头：“……好。”
*
到了宫外，才见宫门口聚集了好些马车，还有拖家带口面露焦灼的官员。江巧乘坐的马车路过一位衣着华贵的妇人时，隔着车窗，她听见那妇人一直在念叨着什么保佑之类的话。
此情此景难免令人心生紧迫之感。江巧皱紧眉头，逐渐意识到，此事远比她想得要严峻。
生平以来头一回经历这样的事情，离战场这样近，离死亡也这样近，说不害怕是假的。
但害怕到底无用。江巧深吸一口气，劝自己不必担心，毕竟这不是她一个人的事情。
只是不知道陆咏为何会在城里……
罢了，官场之人最擅玩弄权术，此事多半就在他算计之中，指不定还是他们筹谋中的一环，她又何必替他操心。
心下如此想，江巧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放松些。
或许因为裴渊几人皆是太子的部曲，江巧还是被送去了东宫。
上次进东宫避难是在夜里，四下黑灯瞎火，又被那死去的小内侍吓得魂不守舍，江巧并未仔细留意宫内的情形。
这回是白日，且并没有那么紧张，江巧才发现她进的是东宫的主殿。
进去后殿中空无一人，举目雕栏画栋，金玉满堂，朱墨二色帷幔迤逦层叠，四壁彩塑栩栩如生，地上满铺朱红绒毯，华贵雍容，不可直视。
鞋履留在了廊下，脚踩在柔软的地面上，微微有些发痒。江巧愣愣看着天宫一般的殿宇，听侍卫嘱咐：“殿中之物江娘子可随意取用，若需要服侍便拉响榻边金铃，切莫擅自离开此殿。”
“……好。”
此时说不好也不妥，江巧胡乱应了一声，看着那侍卫微微躬身行礼，而后关门离开。
宫殿的大门又高又沉，严丝合缝，门关上的那一刻，殿中寂静到针落可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