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小猫挪着身子过来，蹭着江巧的腿左闻右闻，江巧把它抱起，顺毛摸了摸，缓缓出声：“我也有些事情想要问你。”
宋易之手上的动作停住，抬眸看来。
江巧对上他的目光，略一斟酌，问道：“当初裴渊为何会答应娶我？”
“……为何？”
乍得抛去这么个问题，宋易之长睫微颤，似有些意外。他将她的问题重复一遍，而后带着一点不解的神色道：“自然是因为对你有意。”
“不是，”江巧毫不犹豫地反驳他，“他没有那么喜欢我。”
这话出口，宋易之脸上的表情微有变化。他蹙起眉头，放开了怀里的猫。
二人相对，一同沉默片刻后。宋易之道：“你以为为何？”
江巧摇头，反问他：“你见过师水秀吗？是师大人的养女，与谢怀青一般身量，比谢怀青肤色深些。”
这次宋易之答得极快：“没有。”
“可她见过你……之前在师家，她给过我一张纸条，上面写了你的名字。”
师水秀消失已久，江巧实在不知道这件事还能再问谁。她只能抱着对宋易之的信任继续道：“你与师水秀有何关系？当初裴渊与我的婚事是否有你插手？谢家势大，你父亲能结识谢逢春父亲，你却总说自己出身贫寒，又是为何？”
“还有，你成为太子近臣，真是因为机缘巧合吗？这段时日久久不曾回到此处，是因为繁忙，还是你本就不住在这里？”
第104章 抗拒
人生多有两难之处, 如此困境在沈书元面前格外得多。
他的两难大多来自于孤立无援——这个世上唯一能在他倒下时托扶他的人，也托扶着他的敌人。
沈书元无法扭转那人的意志，因为他与他们才是一家人, 而他和母亲只是破坏他们圆满的恶人。
他与皇兄不一样。
皇兄有陈氏一族的支持, 有父皇对他们母子的愧疚，有一片属于他的封国，还有一支属于他的军队。
而沈书元只有一个并无多少实权的太子之位, 和一个摇摆不定的父亲。
他没有多少犯错的余地，一旦从高处跌落, 便会彻底失去翻身的机会。
所以他盯着江巧看了许久，最后道：“你以为我一直在骗你，是么？”
面前的女子闻言避开了他的视线, 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指，嗫嚅片刻，摇头：“我也不愿如此揣度你。我只是希望你不要骗我。”
“如何算骗？隐瞒？编造？无中生有？”
沈书元轻轻拂去粘在衣上的细小绒毛，站起身来，向书案边走去。
江巧正要回答，余光瞥见他起身，于是抬头看向他, 视线追随着他在书案边坐下，身体却没有动。
盛夏的大树枝繁叶茂, 掩去了多数的日光，只有些许碎银般的亮点透露进来, 在屋中隔出了一条不甚分明的明暗交界。
那些光点落在窗边棋桌上, 落在江巧素淡的衣裙上, 细碎耀眼, 晃得沈书元神思恍惚。
他缓慢从背后的书架上取出一个长条状的锦盒, 打开，拈出里面的最后一支香。
——陆咏说过，这道香只能在同一个人身上用两次，每用一次，那人的记性便消褪一分。若强行用第三回，此人会患上离魂症，如行尸走肉一般浑浑噩噩，且不可治愈。
所以陆咏只给了他三支香。
在江巧开口回答他的问题前，他先一步道：“……可以将你手边的香炉递过来么？”
这样的小事，江巧自然不会拒绝。她默默捧了香炉走向他，顺势在他身边坐下。
沈书元安静地把香插上，却没有急着点燃，反而将其推远了些。
这时江巧出声：“……都算。方才那些都算。我知道你有很多秘密，我也并非想要窥探你的秘密，只是希望在有关于我的事情上，不要骗我。我不喜欢被愚弄。”
沈书元当然知道她不喜欢被愚弄。很早以前他们在乡下，她发现村中那豆腐郎每次都多收她一个铜子后，接下来数月都没再买过他家的豆腐。
那时候她还不会与人吵闹，受了委屈也只会默默躲开。沈书元可怜她，又不便为她出面，于是骗村里的傻子去那家豆腐铺好一番闹腾，打砸了不少东西。
直至如今，江巧对此都不知情。她依旧认为是那人恶有恶报。
……可这世间哪有什么恶有恶报，不过是弱者安慰自己的借口罢了。
沈书元收起思绪，看向面前之人，放缓了语气：“我明白。是我思虑欠妥，以前确实对你有所隐瞒。”
听他这样讲，江巧的神色明显紧绷了几分。她细白的手指一点点攥紧了裙子，将柔软的布料抓得发皱。
片刻后，她深吸一口气，问道：“公子对我隐瞒了什么？”
沈书元瞥了眼案上未点燃的香，斟酌须臾，回答：“我确实不住在此处，家境也不算贫寒，你与裴渊的婚事，是我从中左右。”
稍微停了一瞬，他又道：“我认识师水秀。但有一个问题你问得不对，我并非太子近臣。”
此时二人都坐在光线黯淡处，但沈书元还是能清晰看见，江巧原本平静的脸逐渐因紧张而泛起了不自然的苍白。
她下意识做出了一个要往后退的动作，可又没有后退，只追问道：“那你是谁……师水秀呢？她人在何处？你对裴渊做了什么？”
“我……”
分明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可话到嘴边，沈书元还是犹豫了。
他摩挲着自己的指节，尽力让自己的言辞委婉些：“我并不姓宋，我姓沈。”
面前之人闻言，神色微微一怔，小小的脸上泛起几分茫然，随后又似想到什么，突然手撑着地跪起，往后退了一大截。
她的唇颤抖起来，漆黑的眼瞳紧紧盯着他，仿佛他是什么会吃人的怪物一般，小心确认：“……哪个沈？”
左右已经说到了这里，沈书元反而坦然了几分：“当今大胤，唯有一个沈姓。”
“……”
良久令人窒息的沉默后，江巧张了张口，声音听着费力又气短：“所以你……所以裴渊……”
“裴渊是我的属臣，先前谢逢春也是。”
“……”
又一阵沉默后，江巧似是明白过来：“那个总是差遣裴渊的人……是你？谢逢春娶我也是因为你？那南巡途中，你又如何能……”
她的语速越来越快，气息越来越急促，像有无数的话想要问出口。只是说到一半，她又匆忙捂唇打住话头，慌慌张张伏身下拜：“对对对不起……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过往多有冒犯，还望……”
“江巧。”
尽管早已对此时的情形有所预料，沈书元心下还是生出了难以抑制的烦躁。他知道这些事说出口，巨大的身份落差注定会使她恐惧，先前的欺骗会使她对他生出戒备，会使他们再也无法推心置腹。他不愿看见这样的局面。
可事已至此，他毫无办法。他只能唤住她，扶额长叹：“不要这样。”
江巧却似听不见他说话一般，颤颤巍巍地继续道：“我不知殿下为何如此行事，若是为报收留之恩……不不不不算恩，只是举手之劳……若是因为那时的事情而迁就照顾我，那多谢殿下。但先前贪图荣华是我的错，我也不想继续留在京中。我这便去寻谢公子解除婚契，尽早离开京城，再也不……”
“……闭嘴。”
原以为最坏的结果也就是疏远，却不想她这般如临大敌。沈书元本还怀着几分对她的愧疚，想好好哄哄她，此时也听得心火渐起，几乎控制不住语气中的恼意。
他的视线落在匍匐在自己脚边的瘦弱脊背上，咬了咬牙，压下将她拎起来质问的冲动，声音冷了许多：“……离开京城做什么？如此急切地与我撇清关系又是为何？你抖什么？怕我会吃了你吗？”
“不不不不是。”
伏在地上的人将身子趴得更低，肩头瑟缩着，透露出强烈的抗拒：“能得殿下如此关照，是民女三生有幸。只是民女卑微，当不起殿下的恩情，只求能有一方立足之处，衣暖食足，旁的不敢奢想……请殿下成全。”
“一方立足之处，衣暖食足，我便不能给你吗？何必……”
这话才一出口，那道纤瘦的身影似被吓到，重重抖了一下，紧扣着地面的手指用力到全无血色：“不不，我不需要……我……我自己可以。”
沈书元再也说不下去，抿紧了唇，沉默下来。
他不能理解她在害怕什么，但隐隐约约的，他似乎又知道她在害怕什么，毕竟眼前的情形他早已无数次预演过。
在他的预演中，她也会这样瑟瑟发抖，也会求他让她离开，也会拒绝他的付出。
是因为她的怯懦吗？是因为她见过达官贵族草菅人命吗？是因为在她心中，他与他们无异吗？
还是因为他的欺骗，让他在她面前失去了值得被信任的资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