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能证明接连几场刺杀是皇兄所为的证人死了, 他本已经万事俱备的计划顷刻间瓦解，重入困境。
对此，沈书元并未有过多失望。毕竟这些年里, 他与皇兄明里暗里交手过多回，彼此互有胜负, 早已习以为常。
……他只是觉得遗憾。若能坐实皇兄的罪名除掉皇兄，稳住太子之位，他便不再惧怕父皇的威胁, 能明目张胆地将江巧留在身边。
而今眼看证人已死，一切无可挽回，又不能再去见江巧，沈书元索性静下心来，重新梳理了过往数月的所有计划，最后认定师水秀的暴毙并非意外。
他与陆咏一番商议，暗查了所有接触过师水秀的人, 试图找出那个毁掉证据的内奸。
查来查去，二人将目标放在了谢逢春身上。
然而就在盯上谢逢春的第三日, 谢逢春进宫面见，告诉沈书元, 自己要与江巧成婚了。
他跪伏在地, 语气平静从容, 话里却透着得意：“……是与江娘子商量过的, 婚书已签, 三日后下聘礼。”
一瞬间晴天霹雳，怒气先于酸意上涌，胸腔闷痛，沈书元几乎把牙咬碎。
他闭目缓和许久，心中迅速盘算了当下能做出的所有选择，与这些选择可能发生的后果，最后一点点将怒气咽下。
末了他问谢逢春：“何时？”
“二月末。”
谢逢春跪在地上，举止恭谨得找不出一点错。他说完又补了一句：“臣不敢邀殿下赴宴，却也期望殿下能拨冗赏光，为婚宴赐福。”
沈书元知道他为何敢如此挑衅，他定然已经知晓了自己的疑心，故以江巧相挟。
……沈书元不知道皇兄给了谢逢春多少助力，不知道如今谢逢春实力几何，也不知道谢逢春会将江巧怎样。但他知道，眼下不是翻脸的时机，他只有迁就容忍这一种选择。
出于一己私心诱骗江巧入京已是他有错在先，让她卷入种种风波更是错上加错，他不能置她的安危于不顾。
近来种种令他心身疲惫，他只愿她能好好活着，不要步母亲的后尘，旁的全都不重要。
无论她是否清白，名声如何，他都可以容忍。毕竟是他无能，分身乏力，未能照顾好她。
但同时，沈书元又对江巧生出了几分微妙的恨意。
——但凡他没有劝过她少与谢逢春往来，这点恨意都不会来得如此有理有据。比起她的无情，他更恨她对他的无视。
为何不听他的话？为何要与谢逢春来往？如若有难处，为何不来寻他，却要求助于谢逢春？
在她心中，他不是最值得她信任与依靠的人吗？
沈书元不明白。
待送走谢逢春，他张开手，只见掌心鲜血淋漓，不成模样。
后面数月，沈书元知道江巧多次找过自己，也找到了避开父皇耳目去见她的办法。可心下赌气，他还是一次次选择将她拒之门外。
直至四月将近，京中游春骑射之风盛起。沈书元出城消遣，无意间翻到了江巧赠他的扳指，才又记起她来。
他发现，尽管已经有许久对她不闻不问，可念及她的名姓，他仍会心有悸动。
于是沈书元派小春给江巧传话，引她到城西私宅与自己见面。
她来了。
数月未曾见面，他憔悴疲惫，容色垂垂，而她似乎永远不会变，仍是从前那般温婉平和的模样。
沈书元立于窗下，看着她身着素衣，清瘦的身影转过林间小径，拾阶走上廊庑，裙摆逶迤，温柔地抚过青石板。
他莫名口干舌燥，忍了又忍，才转向屋门。
一番会面如坐针毡，沈书元望着她的脸频频出神，一时不注意，竟说到了幼时与谢逢春的往事。
那件事并不作假，只是后来并非皇兄为谢逢春替罪，而是沈书元将过错推给了皇兄，但父皇没有相信他的指控。
当时母亲刚刚离世，沈书元尚未成为太子。他知道害死母亲的罪魁祸首是谁，也知道推波助澜之人是谁，可他无能为力。
他看着仇人们将母亲的死抛在脑后，照常吃喝玩乐，照常耀武扬威，一家人其乐融融，幸福圆满，而他孤身一人，一腔冤屈无处诉说。
他想过死，可母亲临终前握着他的手要他千万好好活着，她说他会得到一切，成为天下最尊贵的人，从此再不必受任何委屈。
……直至今日，沈书元仍很想将她唤醒，让她看看眼下的情形，问问她为何事实不如她所说的那样畅快。
只是问了也无用，皇兄与陈氏一日不倒，他便一日不得安寝。太子之位也好，报仇也好，江巧也好，他想要得到的一切，都有一个避不开的前提——让皇兄彻底退出这场角逐。
沈书元不是没有想过杀了皇兄，正如皇兄也几次三番想杀了他。无奈这种事情无论成功与否，一旦被抓到证据，便会背上十恶不赦的罪名，除非起兵逼宫，强夺皇位，否则绝无翻身的余地。
若非别无他法，他不愿走到那一步。
于是待江巧离开，沈书元重整心绪，设计在谢逢春姑母生辰时对其稍做手脚，好顺理成章又不动声色地支开谢逢春和他父亲，让他们先去打理谢家的事，不再参与后续的行动。
不料计划尚未开始，沈书元便收到了谢逢春带着江巧离开京城的消息。
整整三日，不日不夜，他顾不得大肆调用京中戍卫的后果，派出手中所有能用的人，把京郊方圆百里的土地寸寸摸查了一遍，终于在一处隐藏在山脚下的别苑中找到了她。
亲卫闯入，撞散满室草药的苦涩，灯烛如鬼影般胡乱舞动。屋中阴冷，她蜷缩在谢逢春身下瑟瑟发抖，神色恍惚意识不清，旁边是打翻的药碗。
先前在私宅见她时，她尚与从前并无多大不同。此番将她搂进怀里，却发觉她又瘦了许多，单薄得几乎抱不住。
沈书元很想将她带走，留在身边照料。可夜色沉沉，黑暗里无数魑魅魍魉在盯着他的一举一动，在他没有站稳脚跟前，他的一意孤行会害死她。
他唯一能做的，便是趁乱换掉谢府的细作，保证她不会再遇到今日的险境。
那夜之后，又是没完没了的变动——谢家反咬沈书元构陷谢逢春与齐王，谢逢春失忆，谢逢春父亲向沈书元百般发誓，说自己对他忠心不二，那日突然收到谢逢春的遗书，情急之下犯了糊涂，才未经查证便将假证据送到天子面前。
他说他愿意告请天子致仕，回乡养老，以证清白。
沈书元分不清他的话究竟是出于真心，还是因为那日父皇没有当场下决断，让他觉得自己不是一棵容易撼动的树，所以生了怯。
总之，沈书元没有理会他，也没有再用过他。即便他确实几番上书请求致仕，只是几番请求皆被驳回了。
后来谢逢春的记忆逐渐恢复，沈书元又找到了伪造书信之人身边的童子。那童子说自家主子已经消失了许久，并指认齐王的一位随从数月前来找过他家主子。
不出沈书元预料，那随从自己将所有过错一应承担了下来，受尽酷刑仍不肯交代是齐王指使，最后咬舌自尽，案子也不了了之。
……至于谢逢春，眼下没有任何实证能证明他参与了这场诬告，加之他身子弱，廷尉也只能将其关起来盘问一番，再放人离开。
沈书元深感失望。在谢逢春离开之前，鬼使神差的，他将先前用在江巧身上的香用在了谢逢春身上。
他抹去了谢逢春所有关于江巧的记忆。
*
从城东到宋易之的旧宅要走一个多时辰，马车停下时，江巧的不安已经平复了许多。
她逼自己暂且忘记方才宴上的不快，对着车帘深呼吸好几遍，才掀帘下车。
原以为宋易之已经消失许久，今日自己突然到来估计要跑空。不想他居然在宅子里。
江巧真有些意外。
小春瞧着也意外：“真是巧了，公子才回来不到两刻钟……我都没来得及给娘子递信。”
转头看了眼她，江巧问道：“这段时日公子一直没有回来吗？”
小春毫无防备地点头：“嗯。怎么？”
“……没事。”
盛夏天热，尽管一路上车里都有冰盆，但背后还是沁出一层薄薄的汗。好在满植林木的院子很凉爽，江巧和小春一起站了会，等汗落了，才进去见宋易之。
回廊与窗外的枝叶挡住了烈烈阳光，屋中同样凉爽。宋易之穿着闲散，乌黑漆亮的发松松束着，盘腿坐在书房的棋桌旁，给猫剪指甲。
光从树枝的缝隙里渗出，斑斑点点地落在屋中，洒在宋易之身上。他垂着眼，神色淡淡，身边围了一群翻来滚去的毛茸茸，瞧着竟毫不违和，温馨自然。
之前已经有侍女传过话，因此听见脚步声，宋易之也没有抬头，手上动作不停，开口道：“我正要差人请你前来……近日有闲暇，我想要问你几件事情。”
江巧站着看了他一会，默默走上前，在他身边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