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书先生喝了口茶，润了润嗓子，醒木再一拍，书接上回，又讲起了霍恂如何嫉恶如仇。
霍恂听着，忽然笑了一声。
乐嫃看向他，见他唇角微微勾着，眼底却无笑意，倒像是听了一桩极有意思的笑话。
常言道，过度的溢美之词最易让人飘然忘形，昏头转向，不知自己姓甚名谁。他听着这些夸赞，心里倒确实些许愉快，毕竟好话人人都爱听，他霍恂也不是什么超凡脱俗的圣人。
然而听着听着，便觉得有几分滑稽。
自乡野起义那天起，在他身上从没有存在过说书先生口中那般的绝对正义。好像所有人都追随他感激他，而实际上恨他惧他的骂他的人，数不胜数。有多少人被他夺了田产，有多少人被他杀了父兄，有多少人在深夜里咒他不得好死，他自己都数不清。
只是世人皆喜如此，打着这样正义的旗号，最易为他们所接纳，所拥戴。所以他也因势而为，一张大旗扯起来，万事皆便宜许多，省却无数麻烦。
霍恂转向乐嫃：“听见了么？”
乐嫃：“听得见。”
霍恂侧过头，越过窗扇，望向街市尽头，青石板路蜿蜒而去，铺面连绵，行人往来，河道上乌篷船载着人缓慢划着。
“可惜，”他收回目光，语气中稍有遗憾：“这地方还不是我的。”
底下百姓听得如痴如醉，拍桌叫好，说书先生喝了口水，说醒木拍得愈发响亮，说得愈发卖力。
霍恂看着这一幕，蓦地觉得这行为很有意思。
这些人，坐在卢进的城里，在卢进的地界上，不遮掩，不避讳，大张旗鼓地夸他霍恂。
若是卢横还在世，听到他治下的百姓这般大夸他霍恂，不知会是什么反应。
卢进，霍恂却是能猜到的，要是听见了这番话，想必今晚是睡不着觉了。
意外收获，他也没料到这一行还能得个名声。不知是要说百姓们的愿望纯粹，还是说他们单纯，能够满足他们的期待，他们就不遗余力地夸赞你。
霍恂勾起了好奇：“他们是觉得我帮他们打跑赵谌就会自觉撤兵，还是相比于卢进，他们觉得我更好？”
逛街之时，乐嫃有所观察，她道：“他们应当更想维持战乱前的样子。”
想一想也是如此，和源州时不一样，他们对原有的生活很满意，苦于外敌入侵意图打破他们的平稳，他们并不期待城池换主，只想让日子回到从前。
霍恂沉默，望着楼下那些听书听得入神的平民百姓：“如果占据了这里，他们会是什么反应？”
乐嫃眸光沉静如水，与他对视：“那他们希望你是他们现在口中的那个人。”
闻之，霍恂朗声大笑两声。
“卢进做到这个份上也是失败至极了。”
乐嫃没有接话，目光又转向楼下。满堂食客还在叫好，有人拍着桌子，有人高声附和说书先生的话。
其实他们未尝不怕。这满堂的喝彩声里，藏着多少惶恐与不安，只有他们自己知道。
乐嫃忽问：“你会这样吗？”
霍恂：“有何不可？我在他们口中何尝不是英雄、明君？”
乐嫃沉吟间，霍恂又道：“英雄也好，明君也罢，说到底都是虚的。他们认的，只有实实在在的日子。”
闻言，乐嫃静静看了他一会儿，心里是松缓的，她声气平和：“你说得对。”
实则霍恂不甚在意，心知这些人这次夸他，却不妨碍下回可能骂他。
临近傍晚，亲卫送来了食材，同时呈了一只竹筒交给霍恂。
霍恂拆开，从中抽出两指宽的一卷薄纸看了两眼，随手便扔进了火堆里，火舌一卷，纸页瞬间焦黑蜷曲。
借兵却有借的界限，这层分寸，旁人瞧得出来，看得出霍恂与卢进并非牢固如磐石的关系，自然有人想钻空子试图拉拢。
霍恂是不着急，他在这里一派岁月静好，大有闲情逸致。
霍恂从灶间端出一盆水，挽起袖子，慢条斯理地洗了手。
做饭亦有种打仗的感觉，一切都在掌握之中，任由调遣，油盐酱醋、火候时序，全听他的。
他从小就开始做饭，那时候人还没有灶台高，够不着，便踩着凳子，趴在锅沿上翻炒。
曾经隔一条街有个不良于行的老头，和儿子闹得不愉快，分了家，一个人孤零零地过。霍恂收他一点钱，每天多做一份饭，给他送过去。就这么送了半年，老头寿终正寝那天，还是霍恂发现的。他推门进去，饭菜搁在桌上，老头已经没了气息，脸上倒是安详的，还多给他了半年的饭钱。
他爹还说以后若没有别的生计，就托人给他找个大户人家做饭的活儿，好歹饿不死。
这些往事如今说来，有些可笑。
书房里，乐嫃还在修正舆图。灯盏搁在案角，灯芯挑得不高，昏黄的光落在图面上，照出她用朱笔勾画的一道道标记。
她画得入迷，左手按着图角，右手执笔，笔尖在图上缓缓移动，偶尔停住，便拿过一旁的旧册子对照，确认无误后再落笔。她没时间画得太细，只先将有遗漏或者与旧图不符之处做个修正。
饭香渐渐从灶间飘过来，她不觉得饿，也没多加留意。
直到又过不久，霍恂的声音传过来了：“吃饭了。”
乐嫃下意识应了一声，收了笔，将舆图卷起来搁在案角。她抬起头来，看见了门口站在灯下的男人，袖口挽到小臂。
乐嫃后知后觉，意识到什么。待她走到堂中，看见桌上摆着的饭菜时确定了。
她惊讶，久远的记忆里，她好像也吃过他做的饭，现在则是一桌子的饭菜。
乐嫃从不会浪费粮食，她细嚼慢咽，吃得不快，却也没有停箸。
两人一时没有说话，堂中只有碗筷轻碰的声响。夜风从廊下穿过，灯影摇摇晃晃，桌上的饭菜冒着白气，安安静静的。
霍恂：“回去了不一定有这样悠闲的日子。”
乐嫃夹了一筷菜，回到皇宫，皇帝亲自下厨做饭是有些异闻了。
霍恂看她又吃了几口饭，问：“会做饭么？”
乐嫃想了想，道：“没有陛下做得好吃。”
霍恂嘴角微弯了一下。
夜渐深，院中灯影也淡了几分。
沐浴之后，身上还带着些微水汽，衣衫松散，浑身都透着一股懒怠劲儿。霍恂坐在灯下，手里掂着那一对耳珰。
见乐嫃到妆台前，他走过去。
铜镜磨得光亮，映出她的脸。烛火在镜中跳跃，连带着她的眉眼也似笼了一层暖融融的薄晕。
她有些不明所以，从镜中看了他一眼。
霍恂没有说话，抬手揉了揉她的耳垂。指腹带着常年握刀缰磨出的薄茧，在她耳垂上轻轻捻了两下，摸到一个极小的疙瘩。
乐嫃被他揉得耳根发烫，偏了偏头，想躲开，被他不轻不重地扳了回来。
“别动。”
他拿出耳珰：“戴上看看。”
乐嫃在镜中看着那对耳坠，烛光流转间，泛着温润的色泽，没等她再开口，右耳已经坠上了。
他侧过头看了看，觉得位置正了，才拿起另一只，又绕到她另一边，俯低了身子，如法炮制。
乐嫃在铜镜里能看到霍恂的面容。他低着头，眉峰微压，唇线抿着，目光专注地落在她耳垂上。
耳坠上珠宝一瞬折射的光芒模糊了霍恂的脸，乐嫃轻眨了下眼，两个都已经戴好了。
他退开些许，又端详了一回，目光从她耳珰上掠过，落在铜镜里她的脸上。灯影昏黄，映着镜面，她肤白，耳珰贴在那里，衬得那点润色愈发分明，小巧一点，格外惹眼。
霍恂没有退远。他又俯低了身，同她一起看向镜中。镜面不大，两张脸凑在一处，便盛不下了。
“夫人喜欢么？”
霍恂稍一偏首，亲了她脸颊一口：“嗯？为什么不说话？”
乐嫃伸手要摘下来：“要睡下了。”
指尖刚碰到耳珰，被霍恂握住了手腕。他没有用力，只是将她的手从耳垂上拿开，按回膝上，掌心覆在她手背上，不紧不松地压着。
霍恂：“行。”
他说着，手没有从她腕上松开，反而就着这个姿势，将她从椅子上带了起来。
刚站起来，又不知怎么回事踉跄半步，乐嫃不受控，整个人跌进了他怀里。他顺势坐下，她便结结实实地坐在了他腿上。
霍恂将她往怀里拢了拢，一手扣在她腰侧，一手抬起她的下巴，低头吻了下来。无意间，耳垂上那点微凉的耳珰晃了一下，擦过他的下颌。
灯影在镜面上晃了一下，映出两道交叠的轮廓。
远处巷子里传来几声梆子响，已是三更天，卢进夜不能寐。
他沉默了。
卢进一直觉得潜存的危险应当是双向的，霍恂深入他的地界，应心中也有揣测和提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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