奈何霍恂倒好，白日里游街逛市，晚间亲自掌勺。
他着实未料想霍恂竟这般安之若素，沉得住气。
夫妻俩来游山玩水，享清闲来了？
第73章
次日，乐嫃看见他的长剑搁在桌上，剑穗垂落着，素色玉珠缀在深色丝线末端，悠悠荡荡。
她想起昨晚，霍恂让她给他把剑穗系在剑上，丝线一道道缠过剑柄末端的铜环，缠得紧实。等她终于系好递回去，霍恂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怕不牢靠似的，拽了拽剑穗，使得玉珠在他指间晃了几晃。
院子里有练武声。
霍恂只穿了身劲衣，袖口束得利落，肩背勾勒出线条分明的轮廓。他换了把红缨长枪，枪尖破空，红缨翻飞，一招一式都带着风声，脚下的青石板被靴底踏得闷响，转身时靴底碾过地面，带起一点细尘。
霍恂练得专注，枪势收放之间，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她站在廊下。
直到一套枪法使完，他收了势，红缨还在半空里晃了一晃，才软软垂落。他偏过头，见了她。
乐嫃侧身让路，裙角擦过门槛，霍恂没急着进去，站在她面前，将长枪往廊柱上一靠。
细细看了她一通：“起了。”
乐嫃：“嗯。”
霍恂转身进屋，拿了剑出来。昨日教了握剑和步法，今日便让她自己先走一遍。乐嫃接过剑，依着昨日学的起手，一招招走下来，虽不算行云流水，倒也一板一眼。
剑上的剑穗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有时缠上腕子又在下一息被甩开，有些笨拙和固执。
霍恂在一旁看着，偶尔出声纠一句。他的目光跟着她的剑尖走，神色认真，如同在校场上看着新兵操练。
练了一阵，霍恂让她歇一歇。
乐嫃手腕已有些发酸，悄悄在袖子里转了转。
霍恂把剑搁在石桌上，回头见她还在那儿偷偷活动手腕，动作小得像怕被人瞧见似的。
他径自过去握住她的小臂，把她袖子往上拢了拢，露出细白一截腕子，拿拇指按在她腕骨上，替她揉着，一下一下碾过酸胀的筋络。
“这也算是锻炼身体，”霍恂道，手上没停，“指不定能多活几年。”
再者，又没指望她上阵杀敌，强身健体亦是不错，下次不然再换一种，拳脚也成，省事一些。
卢进知梁怀致与乐嫃为旧识，梁怀致之前又随卢横见过霍恂。他思来想去，遣了梁怀致过来送早膳，顺道问一问霍恂夫妇在这里住得如何，再让梁怀致领着他们四处逛一逛，也算尽了地主之谊。
梁怀致到得巧也不巧。他提着食盒走进院门时，恰逢两人晨练结束之际。卢进与他提过，见到梁怀致过来，霍恂没有吃惊。
此时，乐嫃取了软巾正要递过去。霍恂没接，偏了偏头，意思明白，要让她帮忙。
他等在那儿，整个人像一杆立着的枪，稳稳当当，纹丝不动。
乐嫃抿唇，见他不动，低声喝：“低头。”
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楚，带着一点被逼出来的恼。霍恂猛然醒悟，俯身低身，他个子高，这一低头，整张脸便凑到了她面前。
霍恂剑眉英目，长相英朗，晨光从他肩头落下来，照得他鬓角那几根碎发泛着金光。离她很近，近得乐嫃能看清他额角上那道旧疤的浅淡纹路。一道月牙形的旧伤，颜色早褪成浅白，嵌在浓黑的鬓角旁边。
乐嫃快速给他擦了几下。将软巾攥在掌中，道：“好了。”
整个过程并不长。
霍恂直起身，弯唇：“多谢夫人。”
他转过身，面上那点笑意收了收，换作一副寻常神色，朝梁怀致点了点头：“让梁副将见笑了。”
站在门边的梁怀致提了提手中的食盒，道：“将军让我来送些早膳，顺道问一问，陛下在此处饮食起居可还适应？”
霍恂颔首：“劳卢将军挂心，一切皆妥，与北地并无二致。”
“卢将军军务繁冗，尚拨冗遣你来此，真是有劳梁副将了。”
梁怀致拱手：“分内之事，霍将军言重了。”
“梁副将不若留下来和我们一起用早膳？”霍恂盛情邀请，“都是相识，你与阿嫃更是邻里，何必客气？”
梁怀致看了一眼乐嫃，乐嫃神色如常：“坐下一起用饭吧。”
说间霍恂已经多拿了一副碗筷放在桌上，梁怀致只好坐下。
霍恂问梁怀致：“你们二人应该认识许久了？”
梁怀致放下粥碗：“有十几年了。”
霍恂：“十几年，那也算是青梅竹马了。”
他语气轻松随意，“太子年幼未能带来，不然也得认你做个舅舅。”
霍恂像是没留意他的沉默，自顾自往下说：“也可惜，我们一南一北，甚少能见到。”
这话，霍恂说给他听，梁怀致没接。
卢横与他有恩，又志同道合，是而梁怀致才在卢横门下这么多年。那时节，帐下诸人聚在一处，纵论天下，个个眼里有光，仿佛功业可成、盛世可待。
卢横之死，对梁怀致打击不小。接着又是兵变，到现在是即便再粉饰太平，也难掩的衰败之势。
仿佛冥冥之中，已有征兆，那些曾熠熠生辉的理想志向，正一步步走向凋零与湮灭。
梁怀致近来常觉怅然。
他望向乐嫃，他与她也揣着相似的愿景。只是在通往那愿景的路径上有过分歧。
梁怀致到现在仍然记得乐嫃的那番话，那时候她才及笄不久，战火纷飞，不知道哪一日会打到源州。
乐嫃：“刀枪是推翻旧统治最好的方式。”
一个甚少触碰兵刃的人，说这话时，眸中竟无半分犹疑。
乐嫃掷地有声：“源州，需要这样的刀枪。”
自幼受制于人，被钳制得密不透风，她只能另辟蹊径，于夹缝中觅一线生机。可那终究是隔靴搔痒，逃脱不了掌控。
乐嫃不赞成和缓，无法和缓，无法以柔和之策改变多少。不能寄希望于那些人善心大发，良心发现。
腐烂的、顽固的东西需要彻底割除，至于之后如何，尚不可知，但总归，还有些希望。
走向战场的梁怀致，在许多时刻，也认为有些仗的确需要打，有些武力确须实行。刀枪之下，未必全是暴戾，有时也是破开死局的唯一利器。
梁怀致忽然想问问她，她认为霍恂是那个知界限的刀枪吗？
但他们自见面以来，默契地都避开了立场二字。他坐在她对面，中间隔着一桌早膳，隔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南北之隔。
只有霍恂无所顾忌地这样提及了，这也恰恰勾起了梁怀致的念头。
“尝尝这个，味道不错。”
霍恂给乐嫃夹了一筷子小菜，搁在她碟子里。筷子落得稳，菜码得齐整，可那碟沿磕出轻轻一声响，比之前重了些。
梁怀致因此回过了神。他垂下眼，夹了一筷子，嚼了两下，没尝出什么味。
霍恂心里很不高兴。梁怀致那双眼睛时不时往乐嫃身上落。那目光不逾矩，不轻浮，甚至算得上克制，却让人发堵。
霍恂刻意道：“说来，你们认识这么久，还没有好好叙个旧，吃过饭之后可以多坐会儿说说话。”
原就有意与乐嫃说话的梁怀致，耿直地道了谢：“多谢陛下。”
霍恂嘴角慢慢拉得平直，他看向乐嫃，声音还是稳的，可尾音沉了半度：“夫人觉得呢？”
乐嫃正低头吃他夹的那筷子菜，她慢慢嚼着，腮帮子微微动着。听了他问，她先把菜吃干净了，想了想，道：“好。”
就一个字，不高不低，不冷不热。
霍恂死死盯着乐嫃，他险些气笑，都说夫妻之道门道深，是有些道理。才入门就像修了残缺的秘籍功法，缺的那几页偏是最要紧的心法，练下去恐有走火入魔之险。
他还真让出了一席之地，给这“认识十几年”的两位叙旧让位。
乐嫃只是认为有些事情说开了更好，当时梁怀致离开得仓促，婚约的事同样。
梁怀致三番两次对她表示过歉意，乐嫃并没有想要这样，在渝州时看见他，只为乱世之中还好好活着感到庆幸和高兴。
在知晓梁怀致于卢横门下，乐嫃也为他高兴，有人抱负一致，并为之努力实现，应是十分幸运的事情。
梁怀致却先开了口，他指了指那把系着剑穗的长剑：“嫃娘，你认为是他么？”
“你觉得他可以么？”
这话没头没尾，乐嫃随着视线望去，却听懂了。她沉默了一会儿。一个时隔多年被重新提及的话题，也没想到梁怀致还记得。
其实她也不知道，思考得越多，迷茫得也越多。一个大同小异的制度，能不能有一个新的走向？霍恂又能做到什么样呢？一切都未可知。
但她还是对上梁怀致的目光，说道：“我相信是。”
第7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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