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如此，卢进不再多言，一行人遂离了卢府，往军营去。
乐嫃乘坐马车，霍恂与卢进骑马并行。车队出了城门，沿官道往西南行去。这条路与方才入城时不同，越走越僻静，道旁草木渐深，人烟渐稀。行至一处，但见一条水渠横亘于野，渠水不深，却蜿蜒曲折，两岸芦苇丛生。
乐嫃多看了两眼。她觉得这处有些熟悉。想了片刻，才记起是前朝留下的舆图，还有斥候的手册里，曾见过这一带的地形。图上坡地等皆标注得清清楚楚，却没有这条水渠。
前朝舆图距今已有年月，地貌变迁、沟渠改道，本就在所难免。而斥候测绘探报，也不能处处细致。
这是乐嫃头一回下江南。
她看了一眼骑马走在前面的霍恂，怀疑霍恂也是第一次来，所以他要亲自过来瞧一瞧。
到了军营，天色渐暗，营中火把次第点起。
霍恂领兵支援的消息一传开，似有威慑之功，赵谌二人原本蠢蠢欲动，如今缓了兵锋，周边再无滋扰，亦无进攻之举。
援军既至，卢军士气大振，营中旗幡招展，鼓角相闻。
然而，卢进的心思不止于此，他还想夺回丢掉的领土。
霍恂之意却甚为明确。援军是来防御，助其却敌的，非为进击、收复疆土而来。
既然赵谌不进攻，霍恂的兵也绝不会动。
霍恂道：“这次，也是为了带夫人来看一看。之前答应过你父亲，要来住几日。”话说得没有任何面临外敌的危急，似也有足够的信心。
提到亡父，卢进怅然，神色微黯，闻得霍恂又开口：“十天半月无妨，不可住太久，耽误了政务。”
有些话，卢进心知肚明。
霍恂来此并非获得所有世家的首肯。卢进力主请援，已是顶着不小的压力。引狼入室，不知是福是祸，这话他听人说过不止一回，他自己心里也不是没有掂量过。霍恂的兵驻扎在此，究竟是一道屏障，还是一把悬在头顶的刀，谁也说不准。
卢进心中凝重，无可奈何，只能暂且如此。
霍恂是这样说，也是这样做。
搬到院子里，乐嫃就将水渠的事告诉了霍恂，可在新舆图上做修改。
霍恂并不惊讶，一副已然知晓的模样，又像并不怎么放在心上，他道：“不急，明天出去逛一逛。”
次日晨练，霍恂将乐嫃叫了起来，不慌不忙要教乐嫃用剑，开始他的授业。
院中站定，霍恂手里提着一柄短剑，往她手里塞去。
“拿着。”
短剑比常见的匕首要长出一截，乐嫃接过来，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倒不重。
霍恂不多话，先教她握剑。他站在她身侧，伸手将她持剑的右手掰正，拇指按在她虎口上，微微用力，让她把腕子沉下去。
“握剑不是攥拳头，腕要活，指要稳。你攥这么死，一磕就脱手。”
他说着，退开两步，抬手示意她刺过来。乐嫃依言出手，他侧身避开，反手在她腕上一敲，力道不重，却恰好把她那口气打散了。他退开，道：“再来。”
他格外认真，甚至称得上严肃。
在他三番两次提及这个话题的时候，乐嫃都没想到过他现在的认真态度。
乐嫃看了他一眼，也没吭声，只照着做。
如此反复，一早上下来，乐嫃腕子都酸了。霍恂却半分不带含糊，站姿、步法、出剑的角度、收势的方位，一处不对便重来一处。
她学得也认真，错了便改，改了再练。
霍恂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只是下回她再出手时，他纠正得比先前少了些。
练完短剑，他又取了一柄长剑来，让她也试试。长剑更沉，分量压手，不像短剑那般轻灵。乐嫃使了几回，剑尖总是差些准头，他也不急，一处处替她调，肩要沉，剑走一条线，不可偏斜。
晨练罢了，乐嫃额上已沁出一层薄汗。霍恂收了剑，道：“很不错了。”
“我带不出废物徒弟，肯定把你教出来，让你能拿剑利落地把人杀死。”
乐嫃：“我没想一定要杀人。”
霍恂看她：“那也要有能杀人的本事。”
歇过一阵，两人出了门。
江南的街市与北地大不相同，青石板路蜿蜒曲折，两旁店铺鳞次栉比，檐下挂着各色幌子，随风轻摆。河道纵横，时有乌篷船摇橹而过，水声欸乃，与北地的开阔苍茫相比，自有一番婉约风情。
霍恂出手阔绰，见着什么新鲜的、稀罕的物件，话不多说就掏钱买下。
见他越买越多，越买越不知道在买什么，乐嫃忍不住道：“买这些做什么？”
霍恂理所当然：“没见过，买来瞧瞧。”
沿街吆喝揽客的摊贩见他们出手这般阔气，又见两人走在一处，一个英武挺拔，一个清丽端方，早有机灵的凑上来，满脸堆笑：“二位郎才女貌，如此般配，真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来这儿看看，不买也无妨，瞧瞧新鲜也好！”
霍恂听了，拉着乐嫃便往那摊子前走。
那摊贩见来了主顾，越发殷勤，口中不停：“瞧着二位是外地人？来对地方了，咱这摊子上可都是本地的好物件，别处可寻不着。这位郎君，给夫人买些礼，讨个欢心，多好。”
霍恂低头看摊上的东西，也不接话，只侧头问乐嫃：“看看，有没有想要的。”
他的目光在摊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一对耳珰上。那耳珰小巧精致，料子温润，色泽柔和，胜在样式别致。
霍恂拿起来看了看，指腹在珰面上轻轻一摩挲，又举至乐嫃未带耳饰的耳边试了试，道：“这个适合你。”
乐嫃闻言，下意识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耳垂。她平日不怎么戴这些东西，随军更是一切从简。
“买了。”他说。
摊主心眼活泛，见这生意成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一边用软布将耳珰细细擦拭，一边道：“郎君好眼光，这是顶好的料子，极配夫人。夫人戴上，衬得这耳珰都金贵了几分。”
乐嫃被他一口一个“夫人”叫得不好接话，正要开口，摊主眼珠一转，又笑呵呵地转向她：“我这儿还有男子用的，夫人看一看，要不要给郎君也买一个？配个双，那更是锦上添花了。”
霍恂先说话了：“哦？是么？”
他语气淡淡的，看不出是感兴趣的样子。
摊主却越发来劲，连忙往摊子那头一引，手指点着几样物件，口中不停。
“这里，还有这几样，都是男子用的，配成对儿，那才叫齐全。”
乐嫃隐约感到有目光在看她，她在摊上扫了一圈，一件件掠过去，最后落在一枚剑穗上。那剑穗以深色丝线编成，编法细密紧实，坠着一颗素色玉珠，样式简朴，透着一股利落劲儿。
“这个吧。”
霍恂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伸手拿起来端详了片刻。剑穗在他指间垂下来，丝线颜色沉稳，玉珠碰在剑柄上，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
他思索着，缀上个剑穗，杀敌时候有些麻烦，很难控制血不溅上去弄脏。
他没把它放回去，捏着那剑穗又看了看，手指在丝线上捻了一捻，对摊主道：“再拿一个。”
摊主一愣，随即笑开了：“好嘞好嘞！”
霍恂把另一个剑穗给乐嫃：“留着。”
乐嫃接过剑穗，低头看了看，指腹在丝线编结处慢慢捻过，将剑穗收进袖中。
摊主收了银子，脸上笑开了花，一边麻利地包东西，一边感慨：“二位是来得巧了。之前外地人来的更多，都来做生意，街上热闹得很，南来北往的，什么口音都有。现在世道不好，少了太多，好多铺子都关了门，一天到晚也见不着几个生面孔。”
“不过北地皇帝答应了援军，也许很快就又能安稳了。”
霍恂接过包袱：“但愿。”
摊主连连点头：“是啊，但愿如此。二位年纪轻轻，往后日子长着呢，等世道太平了，再来逛，到时候街上可比现在热闹十倍不止。”
至酒楼，窗扇半开，正对着街面，底下行人车马一览无余，河风穿堂而过。
楼下大堂里，一张方桌旁坐着个说书先生，穿一袭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一块醒木，正结束一场，另起新场。
新故事讲的是霍恂从乡野起义以来的履历和战绩。说得精神激昂，口沫横飞，将霍恂的功绩一桩桩一件件往外抛，添油加醋，极尽夸赞之能事，把霍恂夸得天上有地上无，仿佛天上星宿下凡，无人能敌。
“自此一战成名，攻下整郡，天下无人不知其名！
霍恂原听得津津有味，这时点评：“什么时候用了一个月，那一仗只用了十六天。”
乐嫃没接话，好像回到了当时也在听说书先生的时候。
没错，没用一个月，确切说也没到十六天，在第十五天的黄昏结束了。
第7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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