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一出口，又让他想起来别的。听她喊一声“夫君”似乎是上辈子的事了，久远得不记得上回是什么时候了。
霍恂压下心绪，话锋一转：“他为何对你那般，后悔了？想和你旧情复燃？”
乐嫃皱眉。
他持续言语：“他在愧疚什么？拒绝了与你的婚约？后悔了？”
至此，霍恂冷哼：“不过是他没用罢了。”
霍恂身心舒畅。
他也找不出来了，这世上乐嫃除了能利用他，还能利用谁？
还能有谁比他更有权有势？
霍恂更刻薄了几分：“现在见你位尊权贵，就又想靠旧情来攀附你来了。”
乐嫃看了眼外面，打断他：“陛下是不是该走了？”
霍恂没动，漫不经心道：“在别人地盘上，天天皇帝陛下的，倒像是彰显什么似的”
“梁怀致说得对，你跟我来危机四伏。我若失了手，或是卢家二子联合，欲阴我一招，瓮中捉鳖，那我们处境可就危险了。”
“擒贼先擒王，这下好了，皇帝皇后都给他们送过来了。”
乐嫃面色微沉。
突然想到自己还有个儿子，霍恂继续：“以后太子长大了还能卷土重来，为我们报仇。”他偏头看她一眼，“你有旧相识梁怀致，说不准他为你求情，留你一命。我死了想必你也高兴。”
乐嫃忍无可忍，冷声道：“你从前也是这样打压士气的？”
霍恂一噎，沉默几息，转了口风：“好了，放心吧，不可能让你死在这里，没把你带回去，怎么给我儿子交代。”
乐嫃很不喜欢这种玩笑，“别碰我。”
霍恂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他看着她侧脸上的冷意，也收了不正经的神色，语气沉下来：“我不打无准备、没把握之仗。”
乐嫃想，这话不准确。当初他不也是马失前蹄，被柴督义二人奸计得逞，逼得联姻。
第70章
霍恂似也想到了那一层，脸色顿时不好看起来。他下颌线绷紧，眉宇间压着一股说不出的郁气。
他注视着她，目光沉沉。若是他再栽一次跟头，那可能是乐嫃又背叛了他。
可如今，他找不到她背叛他的理由。
与她有血缘的至亲都在洛阳城内，现在他们利益一体，也将永远捆绑着利益关系。他要给他们打造牢固的关系。
她能利用的，能让她利用的，可以满足她的，都只能是他霍恂。
然而，他不能掌控乐嫃的意志。
霍恂身子微微前倾，慢悠悠道：“粮道、兵力、各州郡的驻防，这些事，旁人揣度几个月也未必摸得着边。掌握这么多要秘，价值不菲。你会不会，再度背叛我？”
乐嫃神色微变，冷声：“你不信我，可以将我送回去。”
霍恂顿住，警铃响动，他轻轻移开眼，语气放缓了，话说得还是硬邦邦：“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念在你有前失，再给你一次证明自己的机会。”
乐嫃表情依旧带着几分冷意和疏远，并未因他这番话而有丝毫动容。
霍恂觑了她几眼，心里啧了一声。比来的路上对他态度差多了。
这也怪不得乐嫃。那能怪谁？他嘴上是犯了错。可最有错的该是梁怀致，没有分寸，什么东西。
还是船上的时候好。
霍恂又想到走前，除却让他一定要保护好乐嫃，霍烜那小子又重提旧话，絮絮叨叨说了许多。
哪有小子管老子做事的，还是半大一点的小孩，他挥手就给打发走了。
而今，不是没有道理，或许她确实是吃软不吃硬。
霍恂清了清嗓子，站起身来，在屋里走了两步，环顾四周。随手拿起博古架上一方砚台，翻来覆去地看。那砚台是端石，石质细腻，触手生凉。
他没看进去，余光落在乐嫃身上。她坐在那里，脊背挺直，目光落在窗外，不知在看什么。
霍恂又踱了两步，踱到了她身侧，低头看她，“脸色这么臭，是想让我哄你不成？”
她没看他，没听到似的也没理他，霍恂被晾了两息，正待开口之际，乐嫃道：“有人来了。”
霍恂抬起头，站直身，听到了外面的脚步声。很快有人声响起，是卢进亲自过来了。
卢进在前，梁怀致在后踏进门槛。卢进身上还穿着软甲，风尘仆仆，显然是直接从军营里过来。
卢进拱手一礼，礼数周全，言辞亦是妥帖周到，并备了些薄礼。
霍恂亲自领兵驰援，这是霍恂当初答应出兵的条件。卢进虽亦有顾虑，可眼下也只能选择相信他。这份“相信”里有几分真心、几分无奈，霍恂看得分明，自然也不点破。
这是霍恂头一回见卢进，只这一面，心中便已有了评断。与其父卢横相比，终究还是不够看的。卢横这些年以一人之力周旋于数股势力之间，左右逢源，滴水不漏，才是真正难缠的角色。可惜，死得太早了。
卢横在时，奉行合作共治，与各方势力达成相对和平，尽量避免兵戈相见，因此这几年倒是这混乱世道里战乱次数最少的地带。可弊端同样明显，如今分崩割据的局势之下，手中没有足够威慑力的军力，便如同稚子怀金过市，谁都想伸手来够一够。
不过半刻钟，乐嫃与霍恂对望了一眼，两人都看得出来，卢进十分在意军务。他已尽力压制，可这份焦急仍然能被捕捉到端倪。
乐嫃以身体为由适时开口，卢进顺势点头，又与乐嫃说了两句客气话，便邀霍恂移步会谈。
卢家给乐嫃派了个侍女，是个极守规矩的，只在外间候着，不唤不进，连帘子都不曾掀动一下。
乐嫃让她下去休息，她自己也觉身子乏，在软榻上歪了下来。
过不久，霍恂回来了，甫进去就注意到软榻上睡着的人。
乐嫃裹着一方薄毯，身子微微蜷着，面朝里侧，只露出半张脸来。
霍恂怀疑自己有什么怪癖，总忍不住驻足观看她睡觉。
看了一会儿，心里便生出些别的念头来，就有些想用些非常手段把她弄醒。当然，他本意并不是如此，只是很难忍住想摸摸她亲吻她。
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每一个都带着几分不容忽视的蛊惑。
不过她的确很累了，更有不愉快在前，霍恂还是克制住了自己。
等乐嫃醒过来，就看见霍恂坐在她旁边，也不知坐了多久，支着一条腿，手搭在膝上，正静静看着她。
这是一个非常不好的习惯，她因此被吓到过。她也实在不理解，一个人怎么能这样坐着看另一个人睡觉，还看得这样理所当然。
霍恂：“睡好了？”
乐嫃坐起身来：“我睡觉不需要人守着。”
霍恂不管这些，伸出手帮她理了理鬓边散乱的发丝，而后一路移了位置，掌着她的后颈，亲了下来。
没有给她发些“起床脾气”的机会，霍恂亲完就起身，捏揉了一下她的后颈。
“起来，”他说，“待会儿我们去军营看看。”
卢进心中着急在情理之中，承袭了卢横的名声，也承担着巨大的压力，没有守住就是万劫不复，换作是谁都很难睡得安稳。
霍恂却是不着急，说休息半日后再去军营，是以他才有时间等着她睡醒。
乐嫃静了下，很是平和地道：“我在这里，卢进也放心吧。兴许他也怕你和赵谌里应外合。”
闻言，霍恂一瞬间寒下了脸，深感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憋闷，他声音冷沉：“乐嫃，我还没有无能到拿自己女人为质。”
乐嫃闭嘴了，心里略略松口气。赵谌和卢横二子手段过于酷烈阴毒，攻城略地不留余地。城池易主不可避免，但平民百姓是否能够存活却还是有选择之地的。
她见识过满是杀戮的霍恂，她知道他是怎么打出来的。她还是希望，霍恂能做个好皇帝。目前做得好像还不错不是么。
乐嫃从软榻上起来，顺手将薄毯叠了两折搁在榻尾：“准备走吧。”
第71章
霍恂手下几员偏将皆是跟随他多年的心腹，安顿军务之事做得滴水不漏，他没什么可忧心的。只是既然到了此处，必然要去营中走一趟。
卢进得了消息，说乐嫃也要同去军营，面上显出几分迟疑。他语气斟酌着道：“听闻夫人身子不适，也要同去否？府中一应俱全，尽可以好生歇息。”
这话说得客气，也合情理。然，霍恂只平声道：“夫人向来与我同往。”
霍恂本就没有打算在卢进府中住下，行李辎重一早便未送入卢府，而是另择了一处院落安置停当。只等营中诸事办妥，他与乐嫃便搬去那处住下。此事卢进自然知晓，且也尽了地主之谊，里外打点得还算周到。
卢进心知霍恂意已决，断无可能留在卢家住下。离府之前，他还是礼节性地再邀了一回，果不其然被婉拒。
卢进不意外，又道：“若有什么需求，尽可以告知于我。”说罢提出拨几位下人过去伺候服侍，亦被霍恂谢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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