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晚的江面更为深不可测。
霍恂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死不了就没事，都习惯了。”
乐嫃“嗯”了一声，又听霍恂道：“明天就要走了。”
答应了卢进驰援之请，亦定下抵达之期。所拨数支兵马，皆已整备待发，准备渡江。
霍恂领兵亲去，曹力留守军营，等候接应。
乐嫃听着：“此一去，路途多久？”
“顺江而下，七日可至。若遇风浪阻程，或需十日。”
所幸一切顺利。
第七日清晨，晨雾尚未散尽，前方岸线渐渐清晰起来，山势起伏，城郭隐约，已是卢进所辖地界。
船队尚未靠岸，便有快船迎面驶来，船上兵卒甲胄鲜明，旗号招展。将士立于船头，远远望见霍恂的帅船，当即抱拳高声通报。
不多时，岸上号角连响，城门大开，一队人马自城中驰出，沿江岸列阵相迎。
为首之人翻身下马，正是梁怀致，“某梁怀致，奉卢将军之命，率军来恭迎陛下。”
第69章
梁怀致解释：“陛下远道而来，舟车劳顿。某已命人备下厢房，请陛下先行歇息。将军处理完手中军务，正在赶回府的路上。”
霍恂应声，问：“有备马车否？”
梁怀致：“有，就在前面。”
顺着梁怀致所示，霍恂看到岸上停着一辆黑漆平顶马车，车夫执鞭立在车旁。
“陛下要坐马车？将军亦命我为陛下备了骏马，随时可取。”
霍恂没有立刻答话：“稍等。”
说罢，他转身往江岸走去。
乐嫃刚从船上走下来。她没有坐过那么久的船，身体有些吃不消，起初还能撑着在甲板上走动，到了后两日便不大出舱了。
幸而不至难以忍受的程度，倒还行动自如，下船透了口气，觉得胸口那股滞闷松泛了些。
霍恂几步走过来，看见她仍是精神不济，皱了皱眉。
他是想将她抱走，或者背着也不是不行，只是乐嫃当场拒绝了他的提议。
当下，霍恂又问了一次，伸手便要抱她。
乐嫃躲了一下，抬手推拒：“我有手有脚，可以走。”
江风将她鬓边碎发吹得向后扬起，略显苍白的面容上是一副不容商量的神色。
屋里强扭也就罢了，在外面强扭的瓜不太甜，霍恂悻悻然收回手：“难受不要强撑。”
梁怀致正吩咐亲兵安置随行将士，一转头，目光越过霍恂肩头，落在后面那道身影上，他整个人怔了一瞬。
他万万没有想到能在这里看到乐嫃。他下意识看向江面停泊的船只，又看向岸边列队的兵卒，确认这确是一支来打仗的队伍，而非什么别样的场合。
梁怀致很不解。听到乐嫃封后的消息，他以为两人关系应当不错，霍恂也许已经不再在意过去的事情。
现在又是什么情况？
“皇后娘娘。”他抱拳行礼，声音平稳，目光却在她面上多停了一息。
乐嫃知晓他在此处，没成想下船第一个就见到了，她礼节性回：“梁副将。”
霍恂将这一切收在眼底，面上不动声色，自然而然地握住乐嫃的手，将她往自己身侧带了半步。
“风大，”他的声音不大，恰好能让梁怀致听见，“回去再说。”
霍恂又转向梁怀致，语气如常：“麻烦梁副将请位郎中，妻略有水土不服。”
梁怀致下意识看向乐嫃脸色，果见她唇色偏淡，眼下微微泛青，道：“府中有府医，我这就吩咐下去，再让厨房做些适宜可口的饭菜。”
霍恂：“那就有劳梁副将费心了。”
乐嫃微笑：“多谢。”
梁怀致笑了笑，又随即面色如常，引向马车。
霍恂与乐嫃同坐马车，乐嫃掀开帘看窗外，但见城墙上旌旗密布，兵卒持戈肃立，一派森严气象。
到了城内街巷之间，虽可见战乱将至的紧张，百姓的日子却仍在照常过着。看得出，此前这里曾是一处怡然自乐之地。
霍恂支援兵力，并亲自率兵前来的消息早已经传遍。或许是得知霍恂援兵已至，马车所过之处，许多人站在街边张望，脸上带着掩不住的欣喜。有人低声念叨着什么，大约是“援军到了”之类的话。
乐嫃将帘子放下，靠在车壁上，心境复杂。她能感觉到，卢横治下的百姓生活得很好。可也正因如此，她才觉得可惜，卢进也许护不住这一切。
霍恂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去年尚有很多人偷渡江要来此处。”
乐嫃看向他。
北方战乱之时，烽烟四起，逃难之民一批接一批，扶老携幼，皆欲渡江而南。江边渡口日日挤满了人，有船便上，无船便等，等不及的便抱了浮木、捆了竹筏，拼死也要往南岸去。
然而，死在途中的实则是绝大多数。江水无情，吞了人连个响动也无。
卢横接纳的，不过是九死一生逃难渡江的幸存者。
这里曾几何时被誉为一方净土，多少人魂牵梦萦，心向往之。即便是霍恂建立新朝之后，北方渐定，依旧不乏想来此处的百姓。
而今时移世易，这里也将面临战乱，恐慌四起。
街边百姓的面容在帘缝间一闪而过，欣喜的、期盼的、好奇的，一张张脸被马车甩在身后。
乐嫃：“都只是想活着罢了。”
“如果能好好活着，谁愿意背井离乡，冒死渡江来这陌生之地呢？”
霍恂看向她，两人对视，乐嫃：“现在北方安稳，便没有南渡的了，不是么？”
街边百姓的喧嚷声从帘外透进来，忽远忽近。
霍恂简单一声，“嗯”。
马车转了个弯，喧嚣的人声渐渐远了，车轮声变得清晰起来。
府门前立着两排甲士，见众人到来，齐齐抱拳行礼。
梁怀致已先一步赶到，正立在府门台阶上等候。
霍恂下马，回身朝乐嫃伸出手，乐嫃扶着他的手臂下了马。
厢房早已备好，屋内陈设齐整。府医也在廊下候着，见人来了，忙提着药箱上前行礼。
府医是位经验丰富的老医官，对水上劳顿之症最是熟悉不过。问了问几日来的症状，便从药箱中取出一只青瓷小瓶，倒出几粒暗褐色药丸，以温水化开递上。
乐嫃服用过后，歇少时，顿觉胸腹间松快了不少，胸口那股盘桓数日的滞闷顺着气息一点点沉了下去。
霍恂在一旁看着，问了几句府医，确认无碍后，才转身往外走。卢进在回府途中，前方军务尚有诸多事宜须得当面议定。
霍恂在外面听赶来的亲卫低声汇报军情。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听到了梁怀致的声音。
声音从正堂方向传来，隔着一道回廊，并不真切，却足以让他辨出那人的语调。
亲卫以为出了什么事，当即停下汇报，抬眼看他。霍恂示意他继续，仅将目光往正堂方向偏了偏。
亲卫领命，接着往下说。
霍恂则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了两步，转过回廊拐角。从这个角度，正堂的情形一览无余。
正可以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也没个声息的梁怀致和乐嫃坐着，梁怀致提壶给她斟了杯茶。
听亲卫将最后几条汇报说完，霍恂说了几句让他退下。
霍恂这才抬步往正堂走去。还未走到门口，听到堂内飘出一句话来。
“子明哥，我还要谢谢你从前对我们的帮助。”
他也看到梁怀致面上未来得及收敛的神色，有几分歉意，又有几分怅然，像是被这句“子明哥”勾起了什么往事。
“他怎么会让你跟来这里？现在将要打仗，很是危险。”
霍恂眯了眯眼。
几乎一息间，乐嫃发现了他。
随后梁怀致也发现了，面上那层神色瞬间收敛干净，起身抱拳：“陛下。”
霍恂不紧不慢地跨过门槛，走到乐嫃身侧坐下，顺手将她面前那盏茶端起来抿了一口，又放回去。
“这茶不错。”
梁怀致如常：“陛下喜欢，我让人再送些茶叶。知晓陛下和娘娘对此处满意，我也算完成了将军交代的差事。”
“娘娘若是身子还有不适，随时遣人去叫府医便是。”
乐嫃颔首：“有劳。”
梁怀致没有再待多久，起身离开了。
堂中只剩他们二人，霍恂好整以暇地看着她：“子明哥？”
乐嫃看他一眼，不知道他听到多少，不过听见了也没什么，统共没说几句话：“旧时称呼。”
“旧时称呼。”霍恂把这四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听不出什么语气和情绪。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在桌上磕出轻轻一响，要求：“以后换个称呼。”
乐嫃没有接话，霍恂手指在桌面上叩了两下，倏忽又道：“按年岁，你应也唤我一声兄长。”
什么时候突然想叫哥哥了，他也不是不能应她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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