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过船队的视线遮掩范围才看清，竟是两艘巡船突遇急流，在江心偏东处触了暗礁，船身倾侧，半个船首已然没入水中。船上兵卒正紧急转移，巡哨小艇往来穿梭，将落水兵卒一一捞起。江面上还漂着散落的木板与绳索，随浪头一荡一荡。
霍恂大步走到滩头，立定身形，沉声道：“巡哨船靠过去，先将人捞净。第二队从下游截住，莫让落水兵卒冲进急流里去。”
诸人领命而去。乐嫃立在他身后数步处，兵卒一个接一个被拉上滩头，湿淋淋地瘫了一地。晨风一吹，个个打着寒噤，嘴唇发紫。
她抬头望了一眼江心那两艘倾覆的战船，只剩船尾翘着冲向天空。
辽阔又充满未知的江面，此刻在日光映照下露出了另一副面孔。暗流、礁石、深不见底的水面，吞得下整艘船，也吞得下人。
紧接着，章治背着药箱赶至。
好在大多人伤情不算重，呛了水的吐出来便无大碍，磕破头的也不过是皮外伤，都被送去医帐再行检查。
也有个别伤得较重，章治须得先行止血。他头也不抬地吩咐医徒：“拿止血散来。”章治接过药瓶，拔开塞子就往伤口上倒，药粉落在翻卷的皮肉上，很快被血浸透，章治又倒了一层，直到血色转暗才停手。
其中一人伤势尤重，手臂被断裂的船板割裂，自肘至腕划开一道长口，皮肉翻卷，深可见骨。伤者面色惨白，额上冷汗涔涔而下，牙关紧咬，喉间不时溢出压抑的闷哼，疼得神志不清。
有人呛水严重，捞上来时已没了气息。章治命医徒赶去处置。乐嫃在章治身旁主动相助，看着那翻卷的皮肉，她胃里翻涌，却硬是没移开眼。
章治抬头看了她一眼，手上动作未停，道：“娘娘，此伤较为凶险骇人。”
乐嫃神色镇定，声音平稳：“无妨。”她接过章治递来的细布，按章治的吩咐将布卷抖开，裁成三指宽的布条，一条条码在膝上备好。
她帮忙递上止血散，待章治洒好药，凭着当初在医馆里的记忆，再将布条一圈圈缠上，松紧适中。然后有士兵将人抬上担架，送回医帐。
霍恂着手排查隐患，他回身扫了眼乐嫃，见得乐嫃已骑马带着章治回医帐去了。
医帐内还有其他病患。练兵过程中难免有人受伤。平日里刀枪无眼，磕碰扭伤是常事，更不必说操练水战时落水、撞船、触礁之险。
其余两个军医见乐嫃进来，先是吃了一惊，纷纷略作问候：“皇后娘娘。”
乐嫃微微颔首。
少时，她将最后一根布条系好，剪去线头，确认缠得牢靠，方才站起身来。她手上沾了血，指缝间凝着暗红的干痕，袖口也溅了几点暗红，她却浑然不觉，将剪子搁回药箱侧格。
章治道：“都已没有性命之危，娘娘辛苦了。”
乐嫃站在帐门口看了看伤患，草药与血腥气混在一处。出了帐，只见霍恂和曹力站在一处谈话，霍恂神情严肃，眉峰压得很低。
须臾后，曹力离开了，霍恂突然转身，两人四目相对。
乐嫃站在医帐门口，帐帘在她身后轻轻晃荡。
霍恂大步走过去，他自上而下将她打量了一遍，扫过她被江风吹乱的鬓发，扫过她沾了血的袖口，最后落在她垂在身侧的手上。
霍恂：“军中血光乃寻常之事，吓到了？”
乐嫃摇头，随口道：“又不是第一回见血。”
霍恂眉眼微动，眼神复杂看着她。
世间万事万物讲究因果，有些本事也是有由来的。他一个在尸山血海里打出来的，都没有她对血气那么敏锐。
两人一前一后进了寝帐，乐嫃在后面道：“既知有风险，应当更为谨慎。”
霍恂行到盆架前，里面盛着干净的清水，他不由分说拉着她的手放进盆中。
乐嫃挣着手：“我自己来。”
霍恂握得更紧，指腹贴住她的腕骨。
血渍已经凝了好一会儿，嵌在指缝的细纹里，干成暗褐色的一片。他低下头，将她的手浸在清水中，用拇指一点一点揉搓她手上的血痕。
“不可避免，人力终究不能尽然掌握、征服这片江域。”
从前经历旱灾的时候，堪为束手无策，眼睁睁看着田地龟裂、禾苗枯死，人却一点法子也没有。如今对这片江，已然好了太多。有足够的经验可以避免大多事故和意外，可总有些时候，超出人类的掌控范围。仿佛是要叫人明白，人终非这天地间的主宰。
血渍遇水化开，在清水中洇出一缕缕淡红，然后慢慢变成褐色。乐嫃看着，喃喃：“沾了这么多血。”
不过一点血迹罢了。霍恂看着盆中成锈褐色的水，连红色也无，可抬眼看向她时，又稍稍怔了一下。
他已经忘了第一次杀人是什么感受了。脑子里空白，只记得那人瞪大双眼，活生生的人在自己面前咽了气，瞳孔散开，身体一寸寸冷下去。鲜红的血，从颈间汩汩涌出，溅在他手上，温热黏腻。
霍恂把她的手从盆中拿出来，用干巾裹住，仔仔细细擦干。
“莫说这是救人的血，便是杀人的血，手上沾得多了，也就无所谓了。”
霍恂拎起矮几上的茶壶，给她倒了杯茶水，递到她面前：“累了就歇着。”
乐嫃与他目光相对，又看向他手中的茶盏，盏口尚浮着些许热气，她伸手接了过来。
白日，乐嫃待在医帐。起初军医们还有些局促，行事拘谨，不敢多言，乐嫃说了一句“军中无虚礼”，又有章治在一旁，渐渐好了不少。
帐中伤者大多精神尚可，不见什么恐惧害怕之色。对于受伤，他们似乎早已习以为常，并不觉得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有个年轻的兵卒胳膊上缠了布条，笑嘻嘻地同邻榻的人说：“这下倒好，免了晚练，也算因祸得福。”
旁边立刻有人戳穿他：“我看你是失望才是，这下不能跟着陛下南去了。”
那兵卒挠了挠头，被说中了心事，也不恼，只嘿嘿笑了两声。毕竟日日操练，为的就是上战场，如今临行在即却伤了，自然是有遗憾的，更别说此番南下是随霍恂出征。
他们是新朝建立后新征的兵，没有跟着霍恂打过仗，可那些以少胜多、绝地翻盘的战绩在军营之中口耳相传，早已在他们心中立起了一座碑。老兵是心服口服的追随，他们看霍恂的眼神则是心向往之的仰慕和崇拜。
乐嫃看得出来，这些人对霍恂有一种近乎执拗的信服。
她不知想到了什么，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那伤得最重的兵卒躺在最里面一张榻上，面色仍有些苍白，却也不见退缩的惧色。他偏过头来，插了一句嘴：“等我伤好了，兴许还能赶得上。”
旁边的人笑他：“伤成这样还想着打仗，你不要命了？”
他咧嘴笑了笑，脸上没有半分颓唐。
章治给伤患换好药出来，从药柜中取出一只白瓷小瓶，递给乐嫃，道：“这是微臣制的，凝神静气。”
乐嫃收下：“多谢章大夫。”
章治：“是陛下托微臣所制。”
这种安神丸，按理说霍恂自己也会制。他行军多年，医理药理皆通，寻常丸散随手便能配出来，效果不差。可这一瓶，他偏要章治亲手去做，不可假于人手。
乐嫃指尖在瓶身上停了一下。
乐嫃出了医帐，想起还有一味药落在案上没有放回去，方才裁布时她顺手搁在了一旁。
刚走到帐前，还未掀帘，就听到里面传来说话声。
“娘娘是陛下身边的人，什么场面没见过？放在旁人身上早嚎上了，你看娘娘，眼皮都不带眨一下。”
“那倒是。阿诚手臂豁开得血肉模糊，我瞧着都发怵，阿诚自己都要晕过去了，娘娘愣是面不改色，该递什么递什么，手稳得很。”
乐嫃的脚顿住，手悬在帐帘前，没有进去。
她往寝帐行去，行至半途，撞见霍恂巡营归来。
月色清冷，他骑马缓行，身后跟着两名亲卫，看见乐嫃，霍恂勒住马，挥退两名亲卫。
“这么晚还在医帐？”
乐嫃：“正要回去。”
霍恂细细看着她，忽道：“过来，你头发上有东西。”
乐嫃没动，刚要抬手去摸，霍恂已策马驶近她，同时俯下身来，将她发上那片草屑拈了下来。动作极快，快得乐嫃都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松了手，草屑落在地上，被风卷走，转眼便没了踪影。
乐嫃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霍恂又朝她伸出一只手：“上来，带你巡视一圈。”
她犹豫了一瞬。
霍恂却不等她答话，俯身探臂，一只手臂稳稳揽住她腰侧，将她轻轻一提，便带上了马背，安置在自己身前。
乐嫃坐定后，霍恂松开她的手，双臂从她身侧绕过，握住缰绳。
暮色已经沉下来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青白的光，像一道细细的裂口，横亘在江面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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