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你要堕胎用的药材。”
乐嫃愣住。
霍恂语气很平，平得甚至有点奇怪：“什么药你都敢喝，这么烈的药性，你知道你有可能没命吗？一尸两命的买卖你也敢干。”
见她没有任何后怕之意，他冷冷地哼了一声。
那一声短促而沉，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了一道裂缝，又被他生生摁了回去。
紧接着又来了几位患者，多是些头疼脑热、腰酸腿疼的寻常病症。霍恂坐在诊案后望闻问切了半日，虽不曾流露不耐，眉宇间却已隐隐压着一丝烦躁，起了后悔留下来的心思。
终于得了闲，他揉了揉眉心，转到诊间，步子顿在了门边。
外头候诊的长凳上，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正红着眼眶抽抽噎噎的，大约是怕极了看病，身旁没个大人，乐嫃在旁边耐心认真地安抚。
霍恂曾经中箭的手臂毫无征兆地一疼。
当初毫不犹豫替他吸出毒血的时候，她在想什么？
她是当真什么都不怕？还是说，她在拿自己的命做赌注？拿自己的命在算计？
过了会儿，女孩的母亲从外面匆匆跑过来了，对乐嫃道着谢。
待女孩离开后，霍恂不知道又要抓什么药，乐嫃让出了位置。
忽听到一声：“给我取些止血的药粉。”
乐嫃转头一看，吓了一跳。
一道血线从他指腹上洇了出来，红得刺目，划痕颇深，皮肉微微翻起。
她没来得及反应，按照临时学到的清理技术帮他的手清洗止血。
乐嫃想到什么，原来就想着回头提醒章治：“这个抽屉边缘确实很锋利，我刚才抓药时也差点划到，该提醒章大夫打磨一下才是。”
霍恂没有说话。
突然的安静让乐嫃回过神，他并不是寻常的病患，也不是她的同侪。
他安静地望着她，看着她骤然变化的不同，恢复了面对他时的惯常状态。
霍恂眸色很沉，像在思考着什么，手早就被她松开了，他自己又道:“可以了。”
他简直疯了，才留在这里花费将近一个时辰看什么病抓什么药。
霍恂将包好的药材随手搁在桌上，油纸一角洇开一抹暗红，是他伤口上的血。他声音压着，听不出情绪：“这是给你抓的。”
嘴角微微一扯看着她，像笑又不像：“慢性毒药，日日服用，到你死的那天罪大约也就赎干净了。”
“这是你要的期限，现今我给你了，满意吗？”
乐嫃怔了怔，还是伸手去接过：“好。”
他鼻间逸出哼声，警告道：“拿稳，别想着偷偷扔了。”
而后离开药柜，自顾去换衣，重病他不会瞧，砸招牌的事他也懒得兜，“药也抓完了，把店关了，回去把药熬了喝了。”
一抬眼，章治的徒弟提前回来了，喘着气见他们要离开忙道：“多谢二位，师父说，要请您吃饭酬谢。”
霍恂脚步未有停留，越身而过朝门口马车行去：“告诉他，晚上去见我。”
马车里，乐嫃拎着药，霍恂如来时一样闭目养神，车厢内堪为寂静，显得外面三两的行人都嘈杂了许多。
回到住处，霍恂不由分说从她手里夺过药包，扔给了小厮：“去熬药。”
小厮领命起厨房生了火，药罐在炉上咕嘟咕嘟地滚，热气顶着盖子扑扑地跳。
两个人进屋后屋里就不让人进了，万嬷嬷从窗外看不到，去问小厮这是煮的什么药，是谁喝的，皆无答案。
药熬好了，小厮用粗布垫着手，小心翼翼地把药汁盛进白瓷碗里，正要端过去，万嬷嬷主动替他领了活计。
看见是万嬷嬷进来，霍恂没计较，只道：“把药放下，出去。”
万嬷嬷嘴唇欲动，接受到了乐嫃投来的眼神：“出去吧。”
她只好退了下去：“是。”
霍恂拿起盛了药的白瓷碗，走到乐嫃面前，他看着她未有反抗的脸，心内燥火不觉又动。
霍恂抿唇，碗沿稳稳地递到她唇下：“药好了，喝吧。”
第28章
乐嫃端起来就喝，没有半分迟疑。碗沿贴住唇，药汁一线一线地灌进去，把最后一口咽尽才放下碗。
霍恂冷冷盯着她。
什么人啊这是。
端起来就往嘴里倒，跟喝白水似的，连个犹豫的停顿都没有。
他心里那股无名火噌地蹿上来，烧得五脏六腑都躁。
他的脸阴恻恻地压下来：“好喝吗？”
乐嫃擦了擦唇，认真地想了想。中规中矩，不算苦，比及那些苦得咽不下的药来说称得上温和。
她如实道：“还可以。”
这句话像一根火柴直往火堆里丢，霍恂腮帮的线条绷了又绷，好容易才压住没发作。
他扯着嘴角，冷嗤一声：“那你的命可真是不值钱。改日我加大剂量，也好遂了你的意，让你早日解脱。”
说完再不想多待一刻，袖风一震，转身便走，门被他摔得闷响一声。
万嬷嬷等他出去了，急匆匆地掀帘进来。
屋里药味还没散尽，她扫了一眼桌上那只空碗，脸色骤变，三步并作两步凑到乐嫃跟前，急得声音都变了调：“怎么了？生了什么病？好端端地出去了一趟怎么喝起药来了？”
乐嫃把她的手轻轻按下来，摇了摇头：“没事。”
“嬷嬷你过来坐。”
万嬷嬷满腹疑虑地挨着她坐下，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她的脸：“那怎么喝起药来了？还是这是陛下喝的？”
“是我喝的，他给的不知道什么药。”
万嬷嬷脸色更难看了，焦急地站起来走来走去：“难不成药里下毒了？他竟如此歹毒？！”
“我现在也没事。”
万嬷嬷像模像样地把脉，摸不出什么又转去摸了摸她的额头，“没事？没有哪里难受吗？心里有没有不舒服？”
乐嫃笑：“没事。”
她松口气，脸上忧愁不解：“他的心思可真是难琢磨啊。”
乐嫃沉默了片刻，道：“当初你不该和我一起过来的。”
万嬷嬷一听这话就急了，眼圈瞬间泛红：“怎么又说这种话？我必然是要跟在夫人身边的。你在哪儿，我就在哪儿，没有第二句话。”
乐嫃垂着眼，手指慢慢捻着袖口的绣边：“若是能离开，你想去哪里？青壁的宅子还空着，倒是可以居住。若是不喜欢，再去源州或者别处置办一处也行。”
万嬷嬷喜色一闪，压着嗓子道：“他是……愿意放过女郎了？”
没有等到回答，又自个坚持道：“哪里都好，我都会跟着你。”
只是可惜霍烜。若那个孩子能和她们一起走就好了。孩子还小，一共没有相处几日，要是能走是要尽早走的，孩子长大了也就没什么记忆了。
她总想着能给乐嫃留下最后一个亲人，但这话她没说出口，只咽回肚里，化作一声沉沉的叹息。
晚上，章治奉命过来。
他迈进门槛，一眼就看见了桌上那只尚未被收走的药碗。碗底还残着一点药渣，黑褐色的汁水渍在瓷白里格外显眼。他走过去，两指捏住碗沿转了半圈，又凑近鼻端轻轻一嗅，神色有些讶异。
“陛下最近肝火旺盛？”他回头看向霍恂，语带三分医者特有的审慎。
时已入秋，暑气渐消，还有什么烦心事，竟喝上调理肝火的药了。
霍恂眉峰微敛，未置一词。
章治便自顾自地猜测道：“可是要准备南征了？”
霍恂这才徐徐开口：“尚早。卢横还想与我盟约，两分天下呢。”语气里带了一丝不以为然，像在说一件根本不值得放在眼里的笑话。
他微扬下颌，话锋一转：“替你守了一个时辰的诊案，药材都清点完毕了？你那徒弟瞧着不错，与他安排妥当之后，明日随朕启程。”
原就定好的，章治从来不是什么自由之身，迟早要回营中充任军医。前线药材吃紧，这一路正好从他手里一并补齐。霍恂这话语气疏淡，听着像商议，却是皇帝的口吻，实则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章治微微躬身，规规矩矩地应了一声：“臣遵旨。”
他直起身，想起来徒弟提及的事，目光落在霍恂的手上，顿了顿：“陛下手没事吧？”
霍恂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指，那道划破的口子已经不渗血了，只余一道细长的红痕。
他漫不经心地轻轻碾了碾指尖，像把某种感觉一并碾走似的：“连伤都算不上。”
章治欲言又止，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来。
他又想到乐嫃，出乎他的意料能在这里看到她。当初他被调离了乐嫃身边，等乐嫃早产的消息传到军中时，他且担心过一段时日。她本就郁结于心，恐产后难以将养，母子俱有损伤。
再到后来，霍烜被安全接回营中，她未曾随行。
哪能想到霍恂将人接回洛阳，现在还又见面了？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