霍烜听闻了消息，赶来了长宁宫。
殿门外一迭声的“太子殿下”敬呼尚未落定，他已迈过门槛，大步走了进来，却见爹娘都看了过来。
他一双眼睛乌溜溜地转，先看了看乐嫃，又转向霍恂，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不理解，父亲去检阅军队，为什么偏要带着阿娘呢？路途颠簸，军中条件艰苦，阿娘留在宫中不好么？
他越想越不明白，连行礼也抛之脑后了，径直走到霍恂面前，仰起脸，鼓足了气，闷声丢出一句：“你自己去。”
没头没尾的一句话，霍恂听得清楚，眼刀飞了过去：“你说什么？”
霍烜被那眼神一压，梗着脖子不肯退，从喉咙里低低哼了一声。
乐嫃见状，上前两步将霍烜拉到身后，侧身挡在他面前：“你凶什么？”
霍恂眉峰一蹙，没有说话。他自认声音都不曾抬高半分，这算什么凶？
场面一时静默。
霍烜从她身后探出半颗脑袋，觑了霍恂一眼，心里明白此事是无可更改了。
他慢慢挪出来，悄悄探过手，捏住了乐嫃的衣角，软声问：“什么时候回来呢？”
乐嫃低头望着他毛茸茸的头顶，心口倏地跟着一软，她不知道归期，只得看向霍恂。
“短则一个月，多则三个月。”
“你身为太子，当从小有做太子的自觉。”他话音微顿，也知道儿子真正在意的是什么，又道：“昭阳殿修缮监工交予你了，待回来之后你母亲就搬到那里住。”
霍烜眼睛亮了亮，脸上开心了些，端端正正地朝霍恂行了个礼：“儿子遵命。”
他直起身时，又悄悄凑到乐嫃身边道：“早些回来好吗？”
那样一双期盼的眼睛望过来，亮晶晶的，实在令人不舍得残忍拒绝，乐嫃只能应下来。
霍恂在一旁目视两人亲昵，若有所思。
出发之时，万嬷嬷在心底叹了口气。这也没有过去多久，又要出去了。
此外，她还觉着霍恂近日变得有些古怪。
前些日子，万嬷嬷白日里忧心，夜里也睡不踏实。霍恂跟个炮仗似的，打仗打得多，人都是戾气的，毫不掩饰地外泄着怨恨不满，她总怕霍恂一怒之下伤了乐嫃。
东郊那日她还以为有所缓和。在宫里，吃穿用度不必忧心，而且她是真喜欢太子烜。她家女郎生的孩子，聪明伶俐乖巧可爱，见着乐嫃便黏上去，万嬷嬷看在眼里，欢喜在心头，觉得乐嫃总算是又有亲人了。
可如今又不一样了。此次南下，是霍恂亲口点名要乐嫃随行，但他待她的态度却悄然变了样。
从前说不上三句就要呛人，好似非要激怒她不可，每次又都是他自己闹出的动静最大。
现在他冷淡了不少，赶路中一日见不了一面成了常态。
晨起时他已策马行在前队，入夜扎营时他又在帐中议事，也只有到了驿站歇脚，夜深人静之时，两人才会宿在同一间屋子里。
万嬷嬷看着乐嫃望向窗外的侧脸，她说不清这变化是好是坏，一面安心了些，一面又不能安心彻底。
又行一日，车马驶进了阳春城。
半年前，这里损伤惨重。
赫连夔麾下大将悍然开了上游水闸，滔滔江水灌城而入，屋舍倾颓，街巷尽没，万千黎庶一夜之间流离失所。水退之后，又起了瘟疫，尸骨未及收殓的，便横陈在断壁残垣之间，惨状触目惊心。
赫连夔此举本是意在阻滞霍恂大军的攻势，以水为兵，以疫为墙，要逼霍恂不得不横跨大山。
霍恂如他所愿跨山而过，未经此城，然仍未改变被霍恂歼灭的结局。
疫后重建，官府从邻近州县迁来了不少民户填补人口，十人中倒有七八不是本城原籍。
时隔半载，街面上行人往来虽不算稠密，却也有了寻常市井的烟火气。有孩童追逐打闹着跑过，踩过砖缝间冒出茸茸的青苔，透着一股不肯绝灭的鲜活。
抵达落脚的院落，霍恂并未随行回来。
一个时辰后，有小厮来请乐嫃，她坐上了备好的马车。没一会儿，帘子从外头掀开，日光与人影一同灌进来。
正是霍恂。
两人对视，乐嫃往厢壁处又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霍恂目不斜视，长腿一迈坐了进来。
短短的坐板，两个人各据一端，硬是连片衣角也没碰到。
霍恂闭目凝神，乐嫃也不说话，马车悠悠晃晃，她从未阖进的窗缝里看着来来往往的行人，路边时而吆喝的摊贩。
很难想半年前是如何的惨烈，而今已然恢复了许多生机元气。
行过半条街，马车停了下来，她回头看了眼，不经意撞进他沉沉的视线。
也不知霍恂何时睁开了眼，那双墨色的眸子正静静地落在她身上，分不清是看了许久，还是只是恰好睁开。
乐嫃怔忡，道：“马车停了。”
霍恂收回目光没应声，抬手推开车帘，长身一屈钻出了车厢，留下一句：“下车。”
乐嫃跟着探身出去，映入眼帘的是一块横木匾额，雕着四个字“悬壶医馆”。
她随霍恂踏进医馆，甫进去清苦的药草气息扑面而来。
馆内陈设素朴，两面墙皆是药柜，密密麻麻的抽屉上贴着泛黄的签纸，写着各味药材的名目。左首用一扇山水屏风隔出一间诊室，里头偶有低低的话音传出来，伴着一两声咳嗽。
柜台后的小二见有客来，忙搁下手中的戥子，堆起笑脸迎上来：“二位是来看病还是买药？”
霍恂立在堂中，目光扫了一圈，淡声道：“我找章治。”
乐嫃闻言不由偏头看了他一眼，略有讶异，原来章大夫留在了这里？
小二为难地挠了挠头：“章大夫今日不坐诊，要不您改日——”
话未说完，连通后院的小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了。出来一人，身着青布长衫，袖口挽起半截，指间还沾着碾药留下的浅褐色薄粉。他一边拿巾帕擦着手，一边抬头问：“谁来找我？”
话音未落，看清来人，章治手里的巾帕一顿，嘴里“哎呦”一声，面上浮起又惊又喜的神色。
当初疫病横行，阳春城十室九空，章治自请入城诊治。
他幼时经历过一回疫灾，整村整户的死人，他被家人送了出去才捡回一条命。而今同样的满城哀鸿，章治实在无法忍心看着这些人等死，一头扎进了阳春城，日夜不休地施药诊治，硬生生凭一手医术从鬼门关前拉回了无数条性命。
转眼半载而过，昔日的大将军已成九五之尊，章治行礼：“陛——”
仅脱口了一个音节，霍恂抬手止住他：“不必。”
章治会意，直起身来，目光在霍恂与乐嫃之间转了一转，明了是要隐匿身份。
后院比前堂敞亮些，几株药草种在墙角，绿意盎然，章治引着二人坐下，沏了粗茶。
闲谈片刻后，得知霍恂要留城两日，章治拍了拍腿：“下午是每月一次的义诊，这个月轮到路途较远的梧桐村。”
“医馆里正嫌人手不够，我本打算再过两刻钟就闭馆半日，带着徒弟过去。”他抬眼看向霍恂，唇边挂起一丝笑意，“既然来了，又不急着走，何不趁此机会看看民生几何？”
“只需接替一个时辰，一个时辰后我徒弟就会赶回来。夫人应当还没有见识过陛下的医术吧？”
霍恂皱眉。
闭馆半日不是要紧事，章治显然也没想到霍恂会同意，毕竟霍恂喜欢给自己抓药，但并不喜欢给别人看病。
不过医馆里药材齐全，也足够他抓个够了。
于是下午，悬壶医馆多了两张新面孔。
霍恂换了身素色布衣，袖口利落地卷到手肘处，坐在诊案后头，俨然一副坐堂大夫的架势。
一位头发花白的老人进了来，捂着肚子，皱着眉打量了霍恂一番：“你是章大夫新收的徒弟？以前没见过你。”
霍恂慢悠悠地应了一声：“嗯。”
老人点点头，自顾自地往下说：“听说今日要闭馆半日的，我走到门口一看，哎哟，开着呢，就赶紧进来了。我这儿肚子疼，一阵一阵的，拧着疼，疼得受不了……”
乐嫃就站在一旁不远处，手里捧着一碟霍恂让她称的药材。
余光里，霍恂听老人絮絮说着症状，偶尔问上一两句，神态从容，竟当真有模有样地像个行医多年的老大夫。
待霍恂诊毕，提笔写下方子，乐嫃便接过来，照着药柜上的签纸帮霍恂一起抓药。老人接了药包，千恩万谢地走了。
一时无人进来，医馆里静了下来。霍恂目光落在乐嫃正对着一味药材好奇打量的侧脸上。
他停了片刻，忽然抬手越过她肩头，从高处一格抽屉里取出一把药材。
他垂眸看她，指尖捻着那根药材递到她眼前：“知道这是什么吗？”
乐嫃仔细看了看，她没看清他从哪个格子里取的，摇了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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