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临启程前喝药的时候味道好像是有点不一样了，乐嫃想了想，可能是真加大剂量了吧。
行军路上条件有限。驿站驻停时方能生火熬药，每到那个时候霍恂总要亲自端了碗过来，就立在旁边盯着她，那眼神紧得像系了死扣的绳，生怕她寻了个空当把药泼了一样。
乐嫃每回都很想告诉他不用如此，但看他铁了心似的，最终选择速战速决，一言不发地端起来喝干净。
虽然他也不见满意。
沿途经过四五座城池，大多只停驻一日。霍恂白日里不见人影，要么登城楼巡视防务，要么察看城内驻军布防和粮秣储备，军务缠身，片刻不得闲。
这样走了有十日，队伍抵达渝州。
渝州曹州牧遵霍恂之令，未铺张排场，仅设了小宴接风。
宴前，曹夫人亲自来问候乐嫃，陪着她一起察看落榻的院子，一面引路一面温声笑道：“夫人看看有哪里需要添置的，只管吩咐妾身。”
她嘴上说着客气话，目光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乐嫃。说不好奇都是假的，新帝登基不过数月，那些传闻早就长了翅膀似的传遍州府。
皇帝早年间的原配妻子，接回宫中封了个夫人，皇后之位至今空悬。曹夫人娘家就在京畿，族中适龄的外甥女有两个，满府上下都等着宫中开选秀的消息，好把人送进去搏一搏前程。
可眼前这位，到底是个什么光景？外头都说两人关系龃龉，隔着血海深仇。可若当真水火不容，南下又何必带上她？然而这一路千里迢迢，车马颠簸，若真是放在心尖上的人，应当也舍不得这般折腾吧。
曹夫人心里转着念头，目光在乐嫃清丽的侧脸上停了一瞬，那或许是带在身边，解决些别的需求罢。
她正想着，耳边忽然传来一句话，曹夫人紧急回神，忙把飘远的思绪拽回来，在脑中过了一遍方才听到的内容，不确定地重复道：“药铫子？夫人是需要煎药？”
乐嫃微微颔首：“麻烦你了。”
“应该的。”曹夫人连忙应下，又殷勤道，“府中并无常驻的府医，倘若夫人有需要，妾身可去城中请大夫来。”
“不必，只是寻常煎药罢了。”
曹夫人笑着点头，心里悄悄留了个心眼，把这事记下了。
晚宴设在正堂。丝竹管弦悠悠地响着，灯火映得满室生辉。
一名乐伎抱着琵琶端坐席侧，十指轻拢慢捻，另一名舞伎立在堂中，身段袅娜如柳，两人面容皆隐在薄纱之后。灯下望去，五官若隐若现，恰似隔雾观花。
一曲舞罢，二人齐齐抬手揭了面纱福身行礼。令人惊讶的是，两张面孔几乎如出一辙，只气韵略有不同，一个眉目温婉似水，一个眼波娇媚含春，竟是一对双生子。
曹州牧暗中打量着上首的反应。他原以为霍恂此番是独自前来，既要检阅水师、整顿营务防务，少说也要驻上半个月到一个月，这才特意备了这两个女子，想着伺机献上。如今虽知陛下身边带了个女眷，但英雄不嫌美人多，看得入眼便留下，看不入眼打发了就是。
“陛下，这双姊妹是府中自幼养着的家伎，曲舞皆通，虽不敢与宫中教坊相较，但也算得规矩懂事。陛下此番驻跸渝州，左右总得有人奉巾栉、侍寝膳，略解劳乏，若陛下不嫌蒲柳陋质，便容她们随侍左右。”
乐嫃坐在一旁，倒是认认真真地看了看这对双生子。长得是真像，眉眼鼻唇，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在想哪个是姐姐，哪个又是妹妹呢。
想着想着又想起了乐焕，她神有黯然，勉力压制。
思索得认真，自没有注意到霍恂掠过来的目光，以及曹州牧夫妇跟着飘过来的视线。
曹夫人适时开口，语气温婉得体：“房中缺个这两个家伎还算灵巧，送去侍奉陛下起居，或是给夫人侍药，都使得。陛下和夫人若用着顺手，便是她们的福气了。”
霍恂原本正端着酒盏，指尖在杯沿上不紧不慢地转着，听到曹夫人的话，动作一顿，他眉梢微微一动，两个字咬得顿挫：“侍药？”
乐嫃神思回炉，但听曹夫人已体贴道：“夫人方才吩咐添置药铫子，妾身想着，长途跋涉，舟车劳顿，身子难免有些亏乏。加之初至渝州，水土迥异，恐有身体不适。妾身已命人去城中寻可靠的大夫，请驻府中，也好随时照应着。这两姊妹虽不懂医理，但煎汤递水、端药奉茶，总归是伶俐的。”
霍恂侧目看向乐嫃，烛影在他眼底晃了晃，两人静静对视了几息。
片刻安静后，他率先收回视线，淡声：“既如此，留下吧。”
曹州牧面上霎时堆起笑来，连忙起身，提壶又斟了一轮酒，两个女子盈盈下拜谢恩。
第29章
两姊妹名唤玉娇、玉柔，在曹州牧的安顿下，暂且住进了院中的偏房。
玉娇是姐姐，玉柔是妹妹，二人前后差了不到半刻钟的时间，眉眼身形却如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乐嫃与两人相谈。玉娇、玉柔起初还端着拘谨，毕竟她们两个地位尴尬，怕惹得面前的夫人不高兴，更没有琢磨出来夫人这番热络是真心还是另有目的。
是以二人不敢多言，直到说了几巡话后，见乐嫃着实和善好相与，方才渐渐松了肩背，话也多了起来。
万嬷嬷在一旁替她们斟水，端详了好一阵，忍不住称奇：“我活了这许多年，也还未见过长得这样像的孪生子，真真跟照镜子似的。”
乐嫃弯了弯唇角，目光在二人之间游移了一回：“你们姐妹感情想必甚笃。”
玉娇、玉柔对视一眼，双双笑了起来。玉娇点了点头，声音柔缓地回道：“自小相依为命，到如今还没分开过一日。”
乐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触动了一下，她垂下眼帘，语中带有几分真切的羡慕：“真好。”
顿了顿，又问：“你们是因何来到曹府？”
两姐妹交换了眼神，玉柔开了口，没有说太多细节，轻描淡写地掠了过去。
乱世当道，一对孤女能活着已属不易，至于以何种方式谋生，早已不拘了。在曹府里每日练琴练舞，虽算不上什么好日子，但好歹有瓦遮头、有饭入口，能够活着活到现在已经知足了。
霍恂结束了与曹州牧半个多时辰的会谈，他迈步入院时，夜风裹着几句笑语从偏房那边飘过来，声音细碎而轻快。
霍恂脚步微顿，眉头下意识地蹙了一下，几分茫然地循声望去。
身旁小厮忙躬身上前，低声道：“陛下，是宴上那对孪生子安置在了偏房。”
霍恂想起来了，还有这两个女人，但他分明听到了乐嫃的笑声。
意识到乐嫃也在里面，且貌似相谈甚欢，他倏地黑了脸。
他将人留下来，是给她逗乐解闷的不成？
他不再多看一眼偏房，大步流星地朝内室行去。
当晚药铫子便派上了用场。虽未让玉娇、玉柔亲自动手熬煮，然药成之后，姊妹二人各端了一碗，垂首敛目地进了内室，一顿行礼问安。
霍恂端坐在椅中，烛火映着他半边侧脸，明暗交错间眉目沉得辨不出情绪。他抬了抬眼皮，开口道：“放在这里。”
二人依言上前，将药碗搁在他手边的桌案上，退后两步，垂手立着。
“坐。”
姊妹俩互看一眼，战战兢兢地在对面落了座，背脊绷得笔直。
霍恂从袖中摸出一个黑釉小瓶，指腹抵着瓶塞拔开。瓶口倾斜，白色的粉末簌簌落下，洒了大半进去。
他捏着药勺不紧不慢地搅了几圈，粉末瞬息间融进褐色的药汁里，连一丝浮沫都瞧不见。
声音平得没有起伏，给两人介绍：“此乃毒粉，刑狱审讯重犯时惯用之物。服下后五脏六腑如遭刀绞，剧痛持续一个时辰，且愈演愈烈。时辰一到，痛楚方渐次消退。至今能撑过一个时辰之人，百中不过一二。”
他将药碗朝二人推近了些：“我给你们减了一半的剂量。”
霍恂目光锐利地盯着她们：“喝了，方能留下。”
玉娇、玉柔脸色霎时褪得干干净净。二人惊惶地对视一眼，拿不准这话是真是假。
可碗中药气扑鼻而来，浓苦得化不开，再看霍恂的神情，眉目间没有半分玩笑的意思，冷肃得教人头皮发麻。
万一是真的呢？
两姐妹对望，都不想让对方冒险。
烛火静静烧着，时间一点一点从沉默里淌过去。那只碗安安静静地搁在案上，谁也没有伸手去碰。
霍恂没了耐性，他冷笑了一声，唇角勾起的弧度里带着毫不遮掩的讥诮：“连毒药都不敢喝，就这点气性，也配留下来？”
姊妹俩略松口气，若只是不留下那也成啊，她们也不想白白去送命。
乐嫃本不欲进去，但看着两姐妹将那两碗药端进内室隐约觉得不对劲，去厨房问了问，一共就熬了这两碗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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