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门出去，夜风迎面扑来，姜骊不由打了个寒噤，大步穿过垂花门，径直来到马厩解了缰绳。
门房追出来问郎君去哪儿，他摆了摆手，翻身上马，小跑出了街道。
码头上，船屋的灯还亮着，从破旧的窗纸上透出昏黄的光。
姜骊下了马，站在一棵大柳树后面，远远看着那扇窗户。
风吹过来，闻见江水的淡淡腥气，依稀听见隔着薄薄一层木板里传来的说笑声。
内容听不真切，但他几乎一瞬间就辨出她的声音。
夏黎在笑，混着男人的嗓音，还有猫偶尔喵一声。
他们或许正围坐在破旧的桌前，吃着粗茶淡饭，闲话家常。
他站在黑暗里，盯着那处一动不动，眼睛快要流血。
月亮从云层里出来，又钻进去。不知站了多久，直到那扇窗户的灯灭了。
酒醒后，他感到有些无所适从，茫然地往前走了几步，手几乎快贴到船屋那张老旧的薄门，只需轻轻一踹，就能闯入。
理智的警铃在脑中疯狂地摇响。不，他现在不能那么做。
他要的是她心甘情愿回到他的身边，像从前那样满心满眼都是他。
终于，他倒吸着气收回手，转身上了马，慢慢往黑暗中走。
—
陪崔芷柔回过门后，姜骊在书房里见了乌驰。
乌驰先是跟他禀告了些军中要务。
姜骊听完，点了点头，忽然开口：“乌驰阿兄。”
“我见过她了。”姜骊站起来，慢慢走到他身边，“她过得很不好。医馆烧没了，师父死了，现在住在码头的船屋里，靠摆摊维持生计。”
“阿兄，她一个娇娇弱弱的女儿家从前跟着我，珍馐玉馔地养着，如何受得了这样的苦？”他顿了片刻，声音里带着十分的不忍，“她性子要强，不肯接受我的帮助。”
乌驰动容垂眼：“郎君，你的意思是……”
姜骊叹气，纯净的眼神看向他：“我本无意纠缠，只想看到她好就放心了。她毕竟跟过我一场，在我最难的时候也不离不弃。我只是不忍心见她受苦。你若有机会，一定替我照拂一二。不必提到我，只说你自己。”
听到这样一番话，乌驰心中甚慰，点点头：“是。乌驰明白。”
姜骊没有再说话，拿起桌上的军报低头看起来。乌驰盯着他发了会儿呆，行过退礼，转身出去了。
下午，姜骊回到姜家，去了趟母亲住的院子。
小佛堂里檀香袅袅，木鱼声声。姜夫人跪在蒲团上，背脊挺得笔直，心无旁骛地在念经。
姜骊站在门口，望着她的背影。小时候，她也是这样跪着，不理他，不管他，只当他是一团空气。他也早已经习惯了她的冷淡。
他走进去，提衣在她旁边跪下，双手合十。
“母亲。”
“何事？”姜夫人垂着眼，语气疏离。
“儿子在私宅置了一处院子，想接母亲过去住。”
姜夫人的身子微不可察地一晃：“我在姜家住得好好的，不去。”
“听闻崔夫人身边有个女大夫，医术高明。”姜骊自顾说，“我想请她来给您调理身子。”
姜夫人放下木槌，转过头，目色平和地看着他：“我没病。”
姜骊跪着挺直了腰身：“母亲若不去，儿子便一直不起来。”
姜夫人盯着他，目光渐渐沉下去。
他低着头，不看她的眼睛。
两个人僵持了很久。姜夫人重新拿起木槌敲着木鱼：“随你。”
姜骊双手伏地对佛像磕了个头：“多谢母亲。”
他站起身，退了出去。从始至终，姜夫人没有再多看他一眼。
-
傍晚，夏黎正收拾摊子，准备打烊回家。
一个穿碧色衣裳的丫鬟笑着迎面过来，夏黎也认出了她。
来人是崔芷柔的贴身丫鬟逢春，之前在崔府的时候也经常打照面。
逢春向她福了福身，双手递上一封请帖。
“夏娘子，夫人想请您过府，为一位亲戚调理身子。”
夏黎接过请帖打开。帖子上字迹端正，盖着崔夫人的私印。
她不疑有他，合上请帖：“请问什么时候？”
“现在。马车已经在巷口等着了。”
“这么急。”夏黎看了眼正在一边叠幌子的乔穗，和正在凳子上舔爪子的猫儿。
她把围裙解下来，交给乔穗：“你先回去，我去给崔夫人把个脉就回。”
“好。”乔穗接过围裙，抱着猫，看着她上了马车才离开。
马车走了一段，夏黎掀开帘子往外看了一眼，发觉这不是去崔府的路。
她放下帘子，问逢春：“这是去哪儿？”
逢春轻轻笑着：“夫人那位亲戚不住在崔府，是另一处宅子。娘子放心，不远的。”
夏黎点点头，规矩坐着，一路无话。
马车又走了一会儿，拐进一条巷子，在一座装潢低调典雅的宅子门口停下来，她抬头看了一眼，宅子上并没有匾额。
门口种着两棵玉兰，洁白的花开了半树。
夏黎下了车，跟着逢春小碎步往里走，穿过垂花门，走过一条竹林密布的青砖甬道，很快就来到偏厅。
一个清瘦的妇人坐在上首。
她穿着檀色衣裙，头发梳得温婉而富有韵致，面容冷艳，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
夏黎看见她的第一眼，便被吸引住目光。
这夫人年轻的时候一定极美，即使到了中年，眉眼间的风韵还在。她的五官轮廓，让夏黎觉得有些眼熟，却一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夏黎规矩上前行礼：“夫人安好。”
姜夫人淡淡瞥她一眼：“你就是之前为崔夫人诊脉的女大夫？”
“正是。”
“我没病。”姜夫人语气不冷不热，“是那个逆子非要请你来的。”
夏黎微怔，一时不知如何接话。她心里隐约有些疑问，但也不好冒昧问眼前的女人姓甚名谁。
她定了定心神，又一福身子：“夫人，既然来了，容我先给您把个平安脉吧。”
她走上前，在姜夫人身前的矮凳上坐下，伸出手搭在她的脉上。姜夫人没有拒绝，坐在那里，微抬着下巴，无言任她把脉。
脉象平稳，只是有些肝郁气滞。
夏黎收了手，开了一副对症方子，交给丫鬟。
“每日睡前一剂，煎服。连服七日。”
姜夫人接过方子只扫了一眼，就放在桌上：“夏娘子辛苦了。我就不留你用饭了。”
夏黎接了赏，起身告辞，走到花园附近，原本跟着一起的丫鬟被支去煎药，没有人引路。
她只好沿着回廊往外走，心里想着刚才那夫人。那张脸，她一定在哪里见过。
经过一处假山时，一只手突然从后面伸出来，捂住了她的嘴，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腰，不由分说把她拖进假山里面的石洞。
尖叫声瞬间被捂进肚子里。
夏黎挣扎不开，来不及反应，身子一旋就被人调转方向按在了嶙峋的石壁上。
“别叫。”姜骊压低的声音从耳畔传来，“我有话跟你说。”
他挨得很近，鼻尖在她颈间，气息温热，却激得夏黎不由打了个寒战。
夏黎用力点头。姜骊松开捂着她嘴的手，身体却没有退开，肩膀压着她的肩膀，膝盖顶住大腿。
他一只手撑在她头顶的石壁上，另只手按在腰侧。
石洞里本就光线幽暗，外面的天黑了，里面几乎伸手不见五指。
两个人的表情被隐没在一片漆黑中。
夏黎呼吸急促，挣了挣：“放开我。”
“这是我家。你既然来了，总该让我尽一尽地主之谊。”
夏黎盯着他所在的方向，胸口起伏：“你骗我。请帖是你骗崔夫人发的，对不对？”
姜骊没有否认。
夏黎伸手去推他的胸口，被他顺着肩膀慢慢滑下去，牢牢攥住。
“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姜骊低下头，离她更近一些，温热的呼吸落在额上，“拂萤，你猜猜看。”
“小孩子吗？”夏黎偏过头，嘴唇不经意擦过他的脸颊，“我猜不到。也不想猜。我们上次不是已经说清楚了吗？”
姜骊伸出手捏住她的下巴，把她的脸扳回来，拇指来回摩挲着颌角。
“他对你可真不怎么样。”侵略性的目光落在鼻尖上，“这么粗陋的布料怎么能穿在你的身上呢？”
“真是个无能的男人。”强忍住扯烂这身衣服的冲动，姜骊嘲讽地笑起来。
“我现在花的每一文钱都是凭自己的双手清清白白挣来的，我觉得很好。我穿绫罗绸缎还是粗布麻衣，与你都没有半毛钱关系。”
姜骊心跳得厉害，手指在她脸上轻轻一顿。他其实根本听不进去她说什么内容。
这张嘴没变，还是那般尖利。喜欢。已经快忘了是什么味道。
哦豁，小伙伴们如果觉得52书库不错，记得收藏网址 https://224444.shop/ 或推荐给朋友哦~拜托啦 (>.<)，或前往福门 www.fumen.cc查看更多精品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