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穗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她把猫往夏黎怀里一塞，转身去拎靠在墙边的折叠竹桌和幌子。夏黎一手抱猫，一手提着自己的凳子，两个人挨着往回走。
路过街口一家卤味铺子，热气从锅里腾腾冒出来，混着卤料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乔穗放慢脚步，往那边看了一眼，又赶紧收回目光。
夏黎也被这香气勾起馋虫，自从张先生去世，他们就没怎么买肉了。
她看向温着卤肉的大锅。
卤鸡鸭、猪蹄、豆干，浸在香气扑鼻的卤汤里，油亮亮的，在灯下泛着诱人的光。
夏黎摸了摸荷包里的钱，走进去买了一只烧鸡。油纸包着，热气从纸里透出来，还有些烫手。
“好香。”乔穗吸了吸鼻子。
夏黎把烧鸡递给她提着，温柔一笑：“走，快回家去。”
船屋在码头的最边上，要走过一段晃晃悠悠的木板桥。晚上涨潮，水拍打着船底，晃得厉害。
夏黎走在前面，乔穗跟在后面，木板吱呀吱呀地响。喻晴之已经等在门口，看见她们回来，迎上来接过夏黎手里的凳子和竹桌。
“今日怎么这么晚？”
夏黎说：“遇到了个熟人，多聊了几句。”她没说是谁，喻晴之也没追问。
“累着了吧？快进来吃饭。”
屋里亮着一盏油灯，火苗被漏进来的风吹得东倒西歪。桌上已经摆了三副碗筷，一碟咸菜，一碗青菜汤，还有一碟子虾米。
夏黎把油纸包打开，卤鸡的香味散得满屋都是。
乔穗咽了口唾沫，喻晴之也有些惊讶。
“今天加餐。”夏黎撕下一只鸡腿递给乔穗，又撕下另一只递给喻晴之。喻晴之接过去，放到夏黎碗里。
“你们吃。”夏黎又夹回去，“我比较爱吃鸡翅和鸡脯。”
三个人围着那张缺了角的桌子，就着昏暗的灯光，把一只鸡吃得干干净净。
猫蹲在桌角，喻晴之掰了一小块鸡脖子喂它，它叼着跳到地上，躲在灶台底下慢慢吃。
吃完饭，乔穗抢着收拾碗筷，把夏黎和喻晴之往外推：“你们去歇着，我来。”
里屋让给了乔穗，外间用一块旧布帘隔开，一边是灶台，一边是地铺。
夏黎和喻晴之并排躺在地铺上，身下只铺了一层薄褥子，有些硌得慌。外面的水声哗啦哗啦，船身轻轻晃着，像睡在摇篮里。
夏黎侧过身，面朝喻晴之。他也侧过来，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油灯已经吹灭了，月光从窗户纸的破洞里透进来，细细的一缕，落在她脸上。
“喻晴之。”她轻声叫他。
“嗯。”
“你身上的伤还疼不？”
“不了。”
夏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臂。隔着薄薄的寝衣，能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他的呼吸重了，伸手握住她的手，攥在手心里。
安静了一会儿，他的另一只手慢慢揽上她的腰，把她往怀里带。她靠在他胸口。他的身体绷得很紧，呼吸也乱了，却只是抱着她，没有进一步的动作。
“喻晴之。你……不想吗？”
“不想委屈你。况且这里不方便，等以后安顿下来再说。”
夏黎把脸靠在他胸口，轻轻点了点头。他的手在她背上轻轻拍着，低下头，吻了吻她的额头，把她抱得更紧了一些。
“南方的冬天虽冻不死人，可乔穗一个人睡还是会冷，我想攒些钱尽快给她换一床厚点的棉被。”夏黎低声说。
喻晴之抚了抚她的后背：“你给人看病的钱攒着。我最近在码头搬货结了些钱，明日我去置办。”
“好，睡吧。”夏黎往喻晴之温暖的怀里又靠拢了些，喻晴之一只手轻轻放在她手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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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江面上画舫叠影，夜夜笙歌。
姜骊歪在阁顶的美人榻上，衣领散开，锁骨上那颗红宝石在灯下闪着细碎的光。
面前矮几上摆满了酒壶酒杯，他端起一杯，仰头灌下去，立马又端起一杯。
几个乐姬坐在角落里弹琴吹笙，舞姬在中间转着圈，裙摆飞旋。姜骊半阖着眼，面无表情，一杯接一杯地喝。
门突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一身鹅黄襦裙的姜元馨站在门口，眼里恨恨的。
她扫了一眼屋里的莺莺燕燕，脸色沉下来往里走：“大哥哥，你怎么在这种地方？”
姜骊抬起头，看见是她，笑着说：“你怎么来了？”
“你能来，我便能。”姜元馨走进来，挥了挥手，让歌舞姬都退出去。
屋里安静下来，还剩下满室的脂粉香气和浓烈的酒气。
她站在他面前，拿帕子嫌恶地掩了掩口鼻：“大哥哥，你以前从不来这种地方的。我对你好失望！”
姜骊倚在榻上，仰头看着她，混不吝笑起来，“从前是从前，现在是现在。”他端起酒杯晃了晃，“男人，不都这样。”
姜元馨的脸色更难看了：“你知不知道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你马上就要成亲了，你还记得自己是姜家的儿郎，崔家的女婿吗？”
“崔家。”姜骊把酒杯往桌上一顿，酒溅出来，“你少拿崔家来压我。”
姜元馨咬着唇，眼眶红了：“大哥哥，你真的变了。我讨厌你！”
姜骊盯着她，嗤笑：“我向来如此。倒是你，做了皇后，跟兄长说话都可以颐指气使了。”
姜元馨眼里的泪水滚下来：“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何意？”姜骊站起来，身子晃了一晃，低头看着她，“姜元馨，你听好了。我的事，不用你管。你管好你的陛下就行了。”
姜元馨抬起头看着他：“好啊，那我以未来皇后的身份命令你！”
“命令？”姜骊打断她，“很好。看来你已经适应这个身份了。”
他后退一步，弯腰抱手，脚步踉跄：“皇后娘娘，骊遵命。”
“你这样，谁稀罕管你？”姜元馨嘴唇发抖，气得再说不出话。她转身跑出去，重重拍上门。
姜骊坐回去，端起酒杯，仰头又灌了一杯，辛辣的口感激得他皱眉。
酒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进衣领。他又摸出那颗红宝石吊坠，捏在指尖心里才好受一些。
“来人。”
门外的护卫推门进来。
“郎君。”
“再上两壶酒。”
护卫抬头，扫了眼狼藉的桌面：“郎君，您已经喝了不少了。”
姜骊抬眼看着他。护卫低下头，应了一声，退出去拿酒。
江风推开半合着的窗户，吹得烛火乱晃。
姜骊独自坐在空荡荡的画舫顶阁里，端着酒杯，对着江水，一杯接一杯地喝，直到彻底醉死过去……
时间一晃，便是除夕。
船屋外面挂着乔穗剪的红纸，虽然简陋，但有了几分年味。灶台上炖着一锅肉，正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刘安早早就来了，手里提着一坛酒，说是托人提前预定的，正好留着过年喝。
乔穗在灶台前帮忙，猫儿蹲在灶台边上，尾巴一甩一甩的，比几个月前大了整整一圈，毛也亮了许多。
夏黎切菜，喻晴之在旁边打下手。刘安蹲在门口剥蒜，嘴里哼着不知道什么调子的小曲。
“刘安，你今年不用回家？”乔穗问。
刘安把蒜皮吹掉，嘿嘿一笑：“我一个人，哪儿不是家。”
夏黎转头看了他一眼，把切好的肉下锅。油锅刺啦一声，香味炸开。
猫竖起耳朵，从灶台上跳下来，蹭着夏黎的腿一边转圈一边焦急地喵喵直叫。
“等一下，小馋猫。”夏黎用脚尖轻轻把它拨开，它又蹭上来。
吃饭的时候，四个人挤在矮桌旁，腿碰着腿。
刘安给每人倒了杯酒，举起杯：“过年了，祝大家明年比今年好。”
喻晴之跟他碰了一下，乔穗也把杯子碰得叮当响，又觉得动静太大，不好意思垂下眼睛。
夏黎喝了一口，放下杯子。
“这段时间看诊的病人，有一半回来说不满意，闹着要退钱。”她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吃完，“为了息事宁人，只好退了一半。”
乔穗放下筷子：“夏姐姐，那些人是故意找茬的。你开的方子明明都对症……”
“我知道。”夏黎笑了笑，“但人家闹，你也没办法。能退一半了事，就当破财消灾。”
喻晴之把一块肉夹到她碗里，看了她一眼：“要不我……”
夏黎瞪他一眼：“喻晴之！不至于。破财免灾算了。”
他想起之前的大火，也是，还是低调点做人。
刘安叹了口气，又给自己倒了杯酒。
“码头也不容易。喻哥伤好了之后从搬运工做起，现在好不容易混到看货的位置，工钱涨了些，但活儿也重了。哎！这年头，能活着就不错了。”
乔穗低着头，用筷子叼碗里的饭：“我跟夏姐姐出去摆摊，开始都不敢说话。现在好多了，有人问也敢搭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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