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先生从后院出来，看了眼空荡荡的铺子, 倒一碗热水放在她手边。
“喝口水歇歇吧。”
“谢谢师父。”夏黎端起来喝了一口。
喻晴之坐在门槛上假装看街景, 眼睛却一直瞟着来来往往的人。有脚步稍微慢一点的, 他就直起腰, 等人走近了，又失望地发现只是路过。
太阳从东边挪到头顶, 又从头顶往西斜。一个人都没进来。
傍晚的时候, 隔壁的乔婶拎着块豆腐过来了。
“夏娘子，还没做饭呢吧？我给你留了块儿豆腐，没撇豆油的。拿油熬着吃, 再撒点小葱, 香的嘞。”
夏黎道了声谢, 要给乔婶拿钱，她死活不收，夏黎只好作罢。
乔婶没急着走, 在铺子里东看西瞧, 嘴里念叨着。
“收拾得真清爽, 跟以前大不一样了。这草药味儿，闻着心里踏实。”
她看了一圈，才凑到柜台边：“夏娘子，我想请你帮我看看我这腰。”
夏黎让她坐下，按了按她的后腰，又问了几个问题。乔婶说疼了有日子了，夜里翻不了身，白天干活也不得劲。
夏黎给她开了几贴膏药，把用法说了，也不收钱。
乔婶过意不去，第二天一早又让乔穗送来一篮子豆腐和一兜新磨的豆浆。
乔穗站在门口，垂着眼，声音软软的：“夏姐姐，我娘说你的膏药特别好用。”
夏黎接过篮子，看她那副害羞的样子，忍不住笑：“进来坐坐？”
乔穗摇摇头，害羞转身跑回去了，跑到门口又偷偷回头看她。
喻晴之这些天一直在外面跑。
借着买药的由头，他跟袁掌柜、药贩子、街头闲汉都搭上了话。他以前是杀手，套话的本事一流，没几天就把建安城的各种门道摸了个七七八八。
这天回来，他脸上带着笑，进门就迫不及待找夏黎说。
“我打听到了。”
夏黎放下手里的活，看着他。
“崔家那边有门路了。”
原来崔家托人找女大夫，找了半年没合适的，现在放宽了条件。只要有真本事，不拘来历，可以先递拜帖。由崔家的老嬷嬷先见一面，能过她那关才能见夫人。
夏黎认真考虑了一会儿。
“我想试试。”
喻晴之看着她，点头：“行，我帮你想办法把拜帖递进去。”
晚上，张先生歇下后，夏黎在灯下写拜帖。
她写过药方和账本，可没写过这种文绉绉的东西。一张纸写了涂，涂了写，折腾了半天。
喻晴之坐在旁边，手里削着一根木簪。他想她戴的木簪旧了，应该换一根。
他低着头一丝不苟地雕，木屑一点点落下来，落在衣摆上，被他掸到脚边。
夏黎写几句就抬头看他一眼。
“舞文弄墨的事我可帮不了你。”喻晴之说。
“不用紧张。”他削完最后一刀，又磨了磨，“你行的。”
夏黎接过木簪。粗细正好，簪头还刻了一朵小小的花。
“喻晴之，你怎么对我这么有信心？”
“因为我眼光好啊。”
夏黎脸上带笑，低头换上新木簪。
拜帖递进去几天后，崔家就来人了。
一个体面的婆子，坐着小轿来的医馆，说话客客气气，让夏黎明日过府一叙。
第二天一早，夏黎换了身干净的衣裳，把头发重新梳过，用木簪简单固定。
临出门时，张先生叫住她：“别怕。你行的。”
夏黎点点头：“我不怕。顶多就是面试失败。”喻晴之陪她走到巷子口：“我们等你带好消息回家。”
崔氏主宅在城南一带，占地极广。
从大门进去，迎面是道影壁。绕过影壁，穿过一条竹林环绕的青砖甬道，尽头是一道垂花门，过了门才是待客的偏厅。
一路上遇见的丫鬟仆妇都低眉顺眼，脚步轻得像猫，没人多看她一眼。
偏厅里等着一位四十来岁的女人，自称方嬷嬷，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眉眼透着精明气。
方嬷嬷让夏黎坐下，不加寒暄，直接吩咐人端上一个托盘。
托盘上摆着几味药材。夏黎低头看过去，一样样拿起来，挨个说名字、产地、炮制方法，又说几味相佐相克的药。
方嬷嬷神情整肃地听着，末了点点头。
“崔家不比外头，规矩多。夫人身子金贵，你若治不好，我们也不会怪罪。但若有半点差池，就不是你一个小小医馆担得起的。”
夏黎垂着眼听，不卑不亢：“请嬷嬷放心，我既来了，就会尽心尽力。”
方嬷嬷看了她一眼，站起身：“跟我来吧。”
穿过两道垂花门，又绕过一处假山，走了许久才到夫人的院子。
院里有几株金桂，这个时节正开花，香气暖洋洋的。
廊下站着两个丫鬟，见她们来，无声地掀开门口的帘子。
屋里陈设雅致，窗下摆着一张琴，案上供着鲜花，香炉里飘出淡淡的雾。药味儿混在熏香里，丝丝缕缕地往鼻子里钻。
夫人靠在榻上，隔着一道紫檀木屏风见她。隐隐约约能看见后面的人影。
夏黎隔着屏风行了一礼，问了几句病情，夫人声音细细的，答得简短，条理清楚。
“是几年前小产落下的毛病。当时没养好，往后月事就乱了。有时一来就是半个月，淅淅沥沥不干净；有时几个月不来，来的时候又腹痛如绞。”
夏黎细细听着，心里有了数。这是妇人崩漏，主因气血两亏，冲任不固。长年累月地这样淋漓不尽，也难怪人会虚弱至此。
她斟酌着开口：“夫人这病，我有个调理的法子。先止血，再固本。头两个月，我开几剂汤药，把漏下止住；往后换丸药，慢慢养着。半年能见起色，一年有望痊愈。只是这期间，夫人得静养，不能操劳，不能动气，更忌房事。”
屏风后的影子轻轻摇了摇头：“怎么能不操劳？房事么，得了这种病，更不可能了。”
夏黎垂下眼：“现在请夫人允许我拿脉吧。”
“有劳夏娘子了。”
旁边候着的丫鬟把屏风拉开。夏黎坐到榻边的矮凳上，静心拿住夫人伸出帷幔的腕子。
从夫人院里出来后，方嬷嬷让她稍等，说是要去回话。
夏黎便站在廊下等着。
院里的桂花阵阵飘香，檐下挂着只画眉鸟，在笼子里跳来跳去。远处的假山后面隐隐传来泉水叮咚声响。
她正看着画眉鸟发呆，忽然听见一阵窸窣脚步声，由远及近，不急不慢。
她抬头，只见一个年轻女郎带着丫鬟从回廊那头走来。
女郎约莫十八、九岁的年纪，生得袅娜柔美，穿着一身鹅黄的齐腰襦裙，发髻上一支金桂花钗做工精美，很是吸睛。
她走动时裙摆拂过地面，带起一点点风声。
走近后，女郎目光柔柔地好奇看了夏黎一眼，脚步却不停，径自往夫人屋里去了。
丫鬟替她打起帘子。进去前，她回头又看了夏黎一眼。
崔芷柔进了屋，径直在母亲床边坐下。
夫人靠在大迎枕上，见她进来，脸上带着慈爱的笑。
“柔儿，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
“来看娘。”崔芷柔握住母亲的手，“方才廊下那个女子，就是新请的女大夫吗？”
夫人点点头。
“娘觉得她如何？”
“方才问过话了，倒是个沉稳的。”夫人把夏黎说的那些话复述了一遍。
崔芷柔听完，点了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又轻声开口：“娘，我听说……祖父打算把我嫁到姜家去。”
夫人握着女儿的手不由一紧，旋即又松开。
“给姜信做续弦。”崔芷柔低着头，声音更轻了，“他已过了不惑之年。我听说他有个女儿，叫姜元馨，跟我差不多大。”
夫人看着她，眼里满是疼惜。
“你祖父也是为崔家着想。”她慢慢地说，“姜家如今权倾朝野，姜信又是姜家的掌舵人。你嫁过去就是一族的主母，谁也越不过你去。”
崔芷柔不再说话，只是低着头叹气。
夫人也跟着爱女叹气：“我知道你不愿意。可咱们这样的人家，婚姻大事从来由不得自己。”
崔芷柔的眼眶红了：“娘，我不是不愿意嫁人，只是有点怕。”
她抬眼看母亲，眼里带着少女的希冀：“姜信……他再好，也是那个年纪了。娘，您年轻的时候嫁给我爹，他还是少年郎，意气风发。您可曾想过，若是当年让您嫁一个能做您父亲的人，您心里愿意吗？”
夫人被她这说辞堵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崔芷柔又低下头，声音仍轻轻柔柔的：“其实姜家还有一个合适的人。”
“姜信的侄子。”崔芷柔说，“姜骊。他如今在江陵渡北边也闯出了名堂，手里有人有地盘。他少年成名，能文能武，听说相貌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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