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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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楼很高。踩着湿滑的台阶一级一级往上爬，风越来越大，雪沫冰在脸上。
姜骊一直揽着她的腰走，大氅把两个人裹在一起。爬到顶上，他松开手，叫她往前看。
夏黎扶着墙壁往下眺望。
城墙下，护城河外，白茫茫的雪地里人头攒动。
一堆一堆简陋的窝棚，如乱葬岗的坟墓，歪歪斜斜地挤在一起。
窝棚外面还倒着一片横七竖八的人，一动不动，也不知是在休息还是没了气息。有人在雪地里刨来刨去，围着一小堆火取暖，火快灭了也没柴可添。
更远的地方，依稀能看见有几个人倒在地上，身上落满了雪，几乎成了雪堆。
夏黎的手慢慢攥紧城墙的边缘。
风吹过来，带着下面隐约的哭声。
姜骊站在身后扶着她的肩膀，声音听着有些飘渺：“那些人都是从北边逃难来的。”
“他们走了一个多月。路上死了多少人，谁也数不清。到了这儿，城门关了，进不来。城外头现在住了约莫五六千人。每天都有死的。冻死的，饿死的，还有为了争地盘被人打死的……”
夏黎听得眼眶发酸。
她看见一个女人抱着孩子，跪在雪地里一动不动。
“你看见那个女人了吗？”姜骊的声音很平静，目光散向远方，“她已经跪了两日了，怀里的孩子早就死了，她看上去也活不成了。”
夏黎难过地闭上眼。
姜骊按了按她的肩膀：“拂萤。我让你待在家里不让你出门，不是因为我想关着你。”
一阵风吹过来，把他的声音吹得有些散。
“外面现在真的乱。像你这样的弱女子一个人出去，你知道会是什么下场吗？”
姜骊侧目看着她。
“你以为我让护卫守着门，是防你出去？”他摸摸她被风吹得发红的耳廓，“只是防外面的人进来罢了。”
夏黎抬起头看着他。
白雪装饰了他的眉眼。这张脸还是那样好看，一双向来澄澈的眼睛里，此刻带着十足的冷漠。
“拂萤。我可以护着你，让你住暖阁，穿轻裘，喝热汤，不用像那些人一样在雪地里等死。”
他伸出手，轻轻把她鬓边的雪花拂掉。
“但你要肯让我护才行。”
夏黎看着他。
风吹过来，冷得刺骨。
他并不是在炫耀或是威胁。他在告诉她一个事实。没有他，她就是城下那些人中的一个。
她可以跟他闹，跟他吵，发脾气。但出了那道门，没有他，她什么都不是。
她慢慢低下头：“我知道了。”
姜骊沉默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她揽进怀里。大氅把两个人裹在一起，挡住外面的风雪。
“傻拂萤。”他在她耳边轻声说，“我说这些，不是要你害怕。”
夏黎靠在他胸口不说话。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你真的对我很重要。不然，我会管你？”
夏黎闭上眼。雪还在下，落在白茫茫的大地上。
回到家的时候，天又快黑了。
姜骊让人煮了热汤端到暖阁里。一路上骑马，夏黎冻坏了，捧着碗，慢慢喝着。姜骊坐在她旁边，也端着一碗。
屋里很静。汤的热气往上飘。
姜骊忽然伸手，覆住她捧着碗的双手。夏黎抬起头看着他。
“拂萤。今日可是吓着了？”他捧着她的手，把热汤放到一边。
夏黎拘谨摇头：“没有。”
“嗯。那就好。”
他凑过来在她额上亲了一下，唇从额角滑下来，落在脸颊上，慢慢来到唇角。吻至喉间，衣襟渐散。
“拂萤。”他低声唤她，鼻尖在颈下轻拱。
夏黎知道他想做什么，身体僵了一瞬。
姜骊感觉到她的紧绷，停下来看着她：“怎么了？”
夏黎兴致缺缺，垂下眼：“没什么。”
姜骊看了她一会儿，把她重新揽进怀里：“累了就早些睡吧。我今夜在家里陪着你。”
抱着坐了一会儿，小腹突然传来一阵坠痛，夏黎忽地从他怀里起来。
“怎么了？”姜骊问。
夏黎没答，起身就往净房走。须臾，她出来了，站在门口看着他。
姜骊等着她回话。
夏黎抿了抿唇：“我那个……来了。”
姜骊愣了瞬，脸上慢慢浮起微笑。
“好事啊。”他朝她伸出只手，“快过来，别冻着。”
夏黎乖乖走过去，被他重新揽进怀里。这些日子的担忧消散，她默默松了一口气。
第34章 孤城
那夜之后, 夏黎心境与从前大不相同。
她对姜骊作为伴侣的期待值已降到了最低，奈何形势逼人，如今也只能少些精神内耗, 尽量让自己过得舒坦点。
她还是每日看书、抄方子，无聊了就在家中随便走走, 逗一逗夏桃的孩子。
姜骊回来时, 她会起身迎接, 替他解下大氅, 再递上一杯热茶。姜骊问她今日做了什么, 她便一一作答，语气温和, 神色平静。
姜骊看着这样乖顺的她, 总觉得哪里不对。
可她笑得柔顺, 话也说得那样妥帖。他挑不出错处, 便只能将那份异样压在心里，待她比从前更温柔几分。
只是夜里同榻时, 她总是转过身去, 说自己困了。
一次两次，姜骊只当她是真累。三次四次，他哪里还有不懂的？
这夜, 他又伸手去揽她的腰。她身子僵了一瞬, 随即软下来, 由他抱着却不回应。
姜骊轻轻叹了口气。
“拂萤。”他贴着后背抱住她，在她耳边说，“你是不是还在生我的气？”
夏黎在一片黑暗里沉默着。
“可是因为那个女子？”他思索片刻, 和盘托出, “我说实话, 那是我故意气你的。我跟她什么事都没有，人也已经送出去了。”
听到那女子的事，夏黎转过来，追问：“送出去了？送给谁了？”
“许顺手底下有个人不错，叫梅诚，正好缺个媳妇。我赏他了。”
夏黎看着他黑暗中的轮廓，一时说不出话。就因为要气她，他就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像物件一样送来送去。那天她明明还看见她对着他巧笑倩兮。
她不知道那女子叫什么，从哪里来，愿不愿意被送来送去。左右在姜骊眼里，那都不重要，最要紧的是他的想法。
“怎么了？”姜骊见她发呆，伸手摸了摸她的脸。
夏黎回过神，摇了摇头：“没什么。”
姜骊勾唇，低头继续索吻。夏黎闭上眼，由着他摆弄。
奈何姜骊太磨人，妖精似的，在榻上要得又多。纵夏黎心里一开始有些抵抗，经不出他花样百出，身上也渐渐得了趣，跟着他颠龙倒凤，变着法的折腾。
床单每日都是要换的。
后来又有过几回，闹得不成样子，最后两个人贴在一起发抖，一个哭一个笑，像疯了。
在榻上，根本想不了榻下的事。
事后从沉沦中清醒过来，她趁姜骊睡着，悄悄起身去净房，一遍一遍地冲洗。
水凉得刺骨，冰得打颤。怕惊动了他，她咬着牙不敢出声。
她想过弄避子汤。可这宅子里的一草一木都是他的，根本没可能。她只能这样，事后提心吊胆地数日子。
后来实在没法了。夜里故意不盖好被子，早晨起来吹冷风，连打几个喷嚏。姜骊摸她的额头，她便皱起眉头说难受。
姜骊便让她好好歇着，夜里也安安分分的，不扰她。
她便这么拖着，一直拖到信期来。
这天晚上，夏黎从净房出来，看见姜骊坐在床边，手里装腔拿着本书，目光发直。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姜骊放下书，看着她：“身上来了？”
夏黎轻轻嗯一声，点头。
姜骊把她抱起来坐着，面对自己。脏污的里裤剥下，妃色罗裙严严实实罩着两条细白的腿。
“拂萤，你那些小心思，我全都知道。”
夏黎的身子在他怀中微不可察地僵住。
姜骊轻轻叹气，下巴抵在她发顶：“本以为你是吃醋，结果发现不是。又以为你还在气我之前说的话，后来知道也不是。我现在才明白，你竟是真的怕。”
他说着，把她抱得更紧些：“傻拂萤，你这样怕怀孩子，为什么不好好跟我说？”
夏黎不知怎么答。反正不管别人说什么，姜骊只相信他愿意相信的。
姜骊默了一会儿，叹气：“我答应你，暂时不生。等局势安定下来，你准备好了再说。”
夏黎抬起头，眼中藏着一丝意外。
他捧着她的脸，低头在额上落下一吻。
“现在这样乱，就算有了孩子也养不好。我知道轻重。”
夏黎看着他，不知道该不该信他。
须臾，她慢慢点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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