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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数着一天一天过去，不知前路，不知将来。
夏黎被困在宅子里，每日看书、抄方子、在廊下走来走去，让自己忙一些。
姜骊偶尔回来陪她，大多数时候都在外面忙。
夏母每日定点送饭来，夏桃在厨房帮忙，夏树在院子里跑跑腿。丁秀山跟着乌驰他们在外面，也很少在宅子里露面。
夏黎问过夏母几次，外面怎么样了。
夏母总是摇头：“不知道，郎君不让打听。”
夏黎只得作罢。
她偶尔站在廊下，望着梅林的方向发呆。那片梅林在宅子最深处，一直没去看过。
天越来越冷了。
每天早上起来，窗棂上都结着薄薄一层白霜。
暖阁里的地龙烧起来了，把屋里烘得暖洋洋的，可一推开门，冷气就扑面而来，往人脖子里钻。
姜骊让人给夏黎做了件新斗篷，猩红色的面料，领口镶着一圈灰鼠毛，轻巧又暖和。
这日早上，夏黎推开窗，看见天灰得厉害，像是要下雪的样子。
她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听见外面有小孩在兴奋地喊。
“下雪了！”是夏树的声音。
夏黎兴冲冲披上斗篷，推门出去。
雪已经下了起来。细细密密的，盐粒一样洒在肩头的灰鼠毛上。
她伸出手接了几片，凉丝丝的，立刻就化了。
夏树展开手在院子里跑来跑去，仰头张嘴去接。夏母站在厨房门口，叉腰笑着骂他几句。
夏桃身子愈发重了，扶着腰慢慢挪回屋里休息。
夏黎看着她们，拢了拢斗篷，兴致勃勃往梅林的方向走去。
穿过一道月拱门，一片园林空地映入眼帘。
几十株梅树疏疏落落地立着，枝干虬曲。雪落在枝丫上，细细地积了一层，黑白分明。
梅树还是光秃秃的，没有开花，只有那些曲折的枝，伸向灰蒙蒙的天空。
夏黎站在梅林边上，败兴而归。
这场雪下了一夜，从细盐成了鹅毛。
第二天早上，夏黎推开窗，看见满院白茫茫的一片，连竹子都被压弯了，廊下的石阶上积了厚厚一层，留下几个不明显的脚印。
夏黎一个人吃了早饭，坐在窗边发呆。
后来她才知道，这天早上的城门没开。护城河上的吊桥被收起来了，城外的人进不来，城里的人也出不去。
城外那些人等了几天，从早等到晚，从第一天等到第二天，等到第三天，城门始终没开。然后开始有人哭骂，往城墙上扔石头。
城墙上的兵卫不理他们，手里握着长矛威慑。
再后来，城外先开始乱了。
这些事，夏黎是后来听夏树说的。夏树也是听丁秀山嘀咕的。
雪又下了几场。
城外的消息偶尔传进来。
说有不少冻死饿死的人。有人在城外烧火取暖，烧着烧着为了抢位置就打起来了。
夏黎每次听完，就回去闷闷不乐地看书。
那本手札早就还了。姜骊言而有信，派人跑了一趟，竟然还意外带回来几本新的。
她每日抄，每日看，经常看着看着就开始发呆，手里的笔悬在半空，许久落不下去。
这日傍晚，姜骊又回家了。
他站在门口，身上披着件玄色大氅，领口和袖口都镶着黑狐毛，衬得那白玉般的脸愈发清俊。
肩上落了些雪，还没来得及拍掉。
“跟我出来走走。”他在门口抱住她，深深吸着她的气味，“好想你。拂萤。”
夏黎披上那件猩红色的斗篷，牵着手跟他往外走。
穿过垂花门，走过青砖甬道，一直往宅子深处走。
雪地上已经踩出了一条小路，弯弯曲曲地通向梅林。
梅树枝丫上挂着雪，在暮色里泛起淡淡的白光，静静立着。
梅林深处隐约能看见一点灯火。
姜骊牵着她慢慢地往灯火处走，踩雪声“嘎吱”作响。
梅林中间单辟出一小块空地，扫去了积雪，露出一片青砖地面。当中一张矮几，铺着厚褥子，几上放两只青瓷酒杯，一碟爽口小菜。
矮几旁，红泥火炉上温着一壶酒。火光照在雪地上，映出一小片暖黄的光晕。
矮几旁边立着架笔意疏淡的屏风，遮住身侧风雪。
姜骊撩衣在褥上跽坐下来，拍向身旁的位置。
“来。”
夏黎坐过去，解下斗篷搭在身后。姜骊也解了大氅，随手搭在屏风上。
他提起酒壶，斟了两杯热酒，腾起一丝白气。
“这是……”夏黎端起酒杯闻了闻，“梅子酒？”
姜骊颔首：“去岁酿的。用的就是这片林子里的梅子。”
夏黎抿了一口，梅子的香气混着酒的微辛在舌尖化开。
“梅子？这不是观赏梅吗？”她抬眼看着他。
“观赏梅也结果，只是果子小些，酸些。酿酒刚好。”
“这样。”夏黎点点头，又喝了一小口。
姜骊随后端起杯，慢慢喝着热酒，目光落在光秃秃的梅树上：“等开了花，我们一起摘新鲜的酿，别有一番风味。”
夏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暮色渐浓，雪地里只余隐隐的白光。梅树枝丫托着雪，裹上银装。
远处的天已经完全暗下来了，只剩梅林边上一小片暖黄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从头顶拉长。
“那……什么时候会开？”她问。
“快了。再下几场雪，就该开了。”
夏黎点点头，继续喝自己的酒暖身。
一阵风从梅林深处吹过来，屏风挡不住那股凛冽的气息。她不由往姜骊身边挪了挪。
姜骊单手揽住她，把大氅拉过来，盖在两人身上。
黑狐毛轻柔地蹭在她脸颊上，带着他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
姜骊径自从袖中摸出一片叶子，放在唇边。
清亮的声音响起来，像风穿过梅林。
夏黎听了一会儿，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你还会吹这个？”
姜骊放下叶子，抿唇轻笑：“小时候经常……和乌驰弄着玩的。”
火光在他脸上轻轻晃动。
他手里捏着叶子，身上盖着玄色的大氅，与身后白茫茫的雪地相互映衬，像一幅白描的画。
她不由看进去，脸上浮出浅笑。
姜骊睨着她：“笑什么？”
她摇头：“没什么。想听你再吹一曲。”
姜骊唇角一勾，又把叶子放到唇边。
这一次吹的调子舒缓缠绵。夏黎听着，也轻轻跟着和起来。
专注沉浸吹完一曲，他把叶子放下，端起酒杯呷一口。
喝完一杯，姜骊手指点在膝上，轻声吟唱：“宿昔不梳头，丝发被两肩。婉伸郎膝上，何处不可怜。”
声音疏朗，在这空荡的梅林里尽数落进她的耳朵里。
他眼里的笑意也暖融融的：“拂萤。”
“嗯？”
“快到怀里来。”
夏黎挪坐过去，又被他圈进怀里。大氅隔绝风雪，把两人裹在一起。
她总是像现在这样靠在他胸口，听着他蓬勃有力的心跳声。
过了很久，她忽然问出一直压在心头的事。
“姜郎。外面到底怎么样了？”
“不用担心。”他没有细讲，只平静地一锤定音，“一切有我在。”
夏黎只好不再问。她靠在他怀里，听着雪落在枝丫上的声音。
姜骊抱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些。夏黎熏熏然闭上眼。
壶里的酒不知不觉见了底，火炉里的炭渐渐暗下去。
不知是酒意还是别的缘故，身上变得滚烫。
两个人的目光在温暖的火光里纠缠起来，分不清是谁先靠近的。
大氅把他们裹成一个茧，与雪夜隔绝开来。茧里只有彼此的呼吸和灼热的体温，衣料摩擦时窸窣的轻响。
姜骊的大氅严严实实地盖在两人身上。
他低下头，温热的唇落在额角，慢慢向下吻。呼吸带着点梅子酒的香气，轻柔拂在脸上。
“拂萤……”他低声缱绻唤她。
她抬手，手指穿过微凉的发丝，轻轻摩挲着他的后颈。他整个压过来，把她裹得更紧些。
大氅里暖得身子发软。她仰头，喉间逸出一声轻巧的叹息。
雪一直在下。
天地间只有这片暖黄的光和两个人的呼吸……
夏黎猛地僵住了。
一阵陌生的热意忽然蔓延开来，带着让人心悸的酸胀。
她倏地睁大了眼睛，一把抓住姜骊的手臂。
“姜郎……”声音发抖。
姜骊撑身低头看着她。
火光已经暗了，他的脸半隐在阴影里，只有那双眼睛亮着，带着尚未褪去的迷蒙。
“怎么了？”他问，声音低哑。
夏黎默然。
想起方才的迷乱，他比往常更用力的拥抱，还有他最后关头紧绷的肩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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