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哈哈——”
抛下这番话后，姜骊恣肆笑着拂袖离去，留崔頔与许顺在原处面面相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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趁姜骊成天不在家，没人约束自己，夏黎这几日天天往镇口跑。
张先生还是老样子，专心致志地治病救人，旁的事一概对他没有什么吸引力，但相处了这些日子，他也开始愿意跟夏黎说上两句话。
喻晴之在旁边干些夏黎不方便干的脏活累活，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一双狡黠灵巧的眼总是不安分地在她身上打转。
夏黎有时候轻轻回瞪他一眼，他就咧嘴笑着离开，只是干活的时候更加卖力了。
这天病人少些，张先生难得歇了口气。他坐在树底下，从怀里摸出一本薄薄的册子，翻开来一页页地看。
夏黎好奇凑过去：“先生看的什么？”
张先生没理她。夏黎也不气馁，就厚脸皮蹲在旁边伸着脖子看。
册子上是一些手抄的方子，字迹潦草，有的地方还画着草药的样子。她认不出几个，但看得出是用心编写的。
“你真的想学？”张先生忽然开口。
夏黎愣了下，抱着手忙不迭点头：“想。真的。”
张先生傲娇撇了撇嘴，把册子合上，递过来。
“呐！拿回去抄。抄完了再还我。敢给我损坏或是弄丢了，别怪我从此不搭理你！”
夏黎大喜过望，接过来翻开看了看，抬头粲然一笑：“知道啦！谢谢张先生。”
她如获至宝，忙站直，抱着书册朝张先生鞠躬。张先生这厢却已闭目养神去了。
还真是个脾气古怪的小老头。
夏黎笑着看张先生假寐：“张先生，您就放心吧！”
喻晴之在旁边抱着膀子打趣：“张先生可从不轻易给人看这个。小娘子，你行啊！”
夏黎低头看着那本手札，心里发热：“谢谢先生。”
张先生还是没睁眼，偷偷听两个年轻人说话。
喻晴之凑过来，眼睛弯弯的：“回头抄的时候叫我一声，让我也看看。”
“你看什么？”
“我认字不多。”喻晴之拿眼睛觑她，“正好跟着你一起学。”
夏黎不理他。喻晴之又嘻嘻哈哈玩笑几句，总也没个正形。
张先生看了他们一眼，又闭上了。
傍晚收摊的时候，夏黎帮着收拾药草。
张先生突然说：“你那双手不是干粗活的料。”
夏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确实有些红肿。这几天捣药、煎药、帮人清洗伤口，手上没少吃苦。
“没事。习惯了就好。”她轻松笑了笑。
张先生丢给她一个小罐子：“这是我制的玉肌膏，拿去用。”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明日早点来。”
“好。”夏黎把东西收进怀里，快步往家走。
这日她照旧在镇口帮忙，忽然听见有人喊了一声：“姐？”
夏黎手一顿，抬起头循声望去。
一个五六岁的黑瘦小孩站在不远处，直愣愣地看着她。可怜兮兮，灰头土脸的模样活像个小乞丐。
夏黎揉了揉眼睛，没想到竟然会在这儿遇见夏树。刚想张口与他搭话，又扫到夏树旁边站着的沧桑妇人。
夏母紧紧攥着夏桃的手。夏桃一只手挺着腰，看样子是有了身子。
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站在她们身后，手里拎着破布包袱，皮肤黝黑，腰背结实，正是丁秀山。
望见是夏黎，夏母随即哭丧着脸扑了过来，一把抓住她的手。
“大妞啊！闺女你还活着！那就好，那就好。”
夏母抓着夏黎的手上上下下地看，见她衣着虽低调简朴，却仍保留着跟在姜骊身边的体面，大松一口气。
“太好了。娘和夏树，还有夏桃肚子里，你的小外甥都有指望了！”
夏黎被她拽着，一时不知所措。
夏母的眼泪流下来，攥着她的手不放，絮絮叨叨：“你爹他……他没了。路上遇到兵匪，他挡在前头，让我们先跑……”
夏黎有些吃惊。丁秀山冲她一点头，表示此言非虚。
她不免想起那个自私、暴躁又专横的男人。她在青果庄那些日子可没少受他的气。
但现在他死了，死在逃难的路上，挡在家人前头。
她不知道该有什么感觉。对他的憎恶是真的，可人死了，那些事好像也变得模糊了。剩下的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空落落的感觉。
夏母涕泗横流地说了一路的遭遇。
从青果庄逃出来，往南走，路上遇到难民，遇到劫匪，遇到官兵驱赶。夏父死在半路上，丁秀山一路护着她们，也差点没撑住。
夏黎听着这些，眼眶发酸，多希望只是故事里虚构的内容，可现在这些惨事正发生在她的身边，正在亲历。
夏树扯着夏黎的裙角，仰着头哭唧唧地看她：“姐，求你帮帮我们吧。”
夏桃站在旁边，挺着肚子，低着头很沉默。她比从前更瘦了，脸上带着怯，眼睛一直垂着，不敢看人。
丁秀山上前一步，朝夏黎拱了拱手。
“大姐。”他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哑得厉害。
夏黎的目光在他们身上来来回回。
夏母满脸泪痕，夏树瘦得像根柴，夏桃低着头不敢说话，丁秀山眼里全是疲惫。
她若对他们的苦难视而不见，恐怕他们很快就活不下去了。
她终于是长叹一声：“跟我来吧。”
夏黎把她们带到镇口一个避风的角落里，又去买了几个馒头。
夏母接过来，双手捧着狼吞虎咽地吃。夏树也饿坏了，吃得满脸都是渣。夏桃只吃了几口，捂着嘴想吐。
“几个月了？”夏黎问。
夏桃怯生生抬头：“可能四个月吧。”
夏黎看着她，又叹了口气。
吃饱后，丁秀山在旁边站着，或许是想到什么不好的回忆，目光放空，眼里没有恢复神采。
夏母吃完一个馒头，又开始哭：“大妞啊，你不知道，这一路是怎么过来的……你爹他，他是为了护着我们才……”
夏黎听着她的话，心里堵得慌。
她想起那张脸，还有那些糟糕的日子。可现在那些都不重要了。人死了，活着的人还得努力活下去。
她把手里剩下的馒头都递给夏母：“节哀，先吃饱再说。”
傍晚，夏黎才满腹愁肠地回到院子。
姜骊在开罢了的桂花树下坐着等她，手里拿着本书在专注地看。旁边石桌上放着一壶茶，两只杯子。
听见推门而入的动静，他抬眼看她：“脸色不好。可是遇到什么事了？”
夏黎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姜骊把刚煮好的热茶递给她：“喝吧，你月信才走，这茶里加了红枣和桂圆，是补气血的。”
夏黎捧着热滚滚的青釉茶杯，心里很熨帖：“谢谢姜郎。”
他放下书，抬手把她鬓边一缕被风吹散了的发别到耳后：“拂萤，你我之间何必如此客套？”
夏黎端起来喝了一口，把夏家人的事跟他说了。
姜骊听完，示意她继续。
夏黎看着他：“我知道不该麻烦你。但她们……毕竟是我在这边最先认识的人。”
“你想怎么安排？”
“我也不知道。但她们现在真的没地方去了。”
姜骊思忖片刻：“过几日，我们要搬去县城。”
“搬去清江县？为什么……”
“托人在那边买了座宅子，大一些，护卫们也能住下。双溪这边还是留着，有什么事可以来回。”
姜骊垂眼继续看书：“那就让她们来家里做事吧。”
半晌没听她再说什么，姜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解释。
“你身边也需要人伺候。那个夏桃不是怀孕了？让她做点轻省的活。夏母可以帮忙做饭，洗衣。夏树还小，跑跑腿也行。至于那个丁秀山……”他沉吟片刻，“看着是个干练的，让他跟乌驰他们一起入伍。”
夏黎看着他。她知道他不是心软的人。他这么做，大概是因为她。
可她也知道，这不只是为了让她高兴。他也在算账，几个能干活的劳力住进他的宅子，吃他的饭，顺便替他做事。
他不会平白施舍不相干的人。
但至少现在她们有地方住了，有饭吃了。不会再饿死在路边。
“好。”夏黎冲姜骊点头，“就这么办吧。”
姜骊笑着捏了把她的脸：“怎么，不乐意？”
夏黎摇头：“乐意。挺好的。”
“真乖。拂萤，骊真是越看你越觉得欢喜。”姜骊伸手顺势拉她入怀，慢慢缠紧了她。
夜里，夏黎把那本手札拿出来，借着灯看。
字迹潦草，有些地方墨都洇开了。她看得吃力，一页要翻来覆去看好几遍。
姜骊从旁边靠过来：“看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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