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几日，大清早，许顺独自一人又去了趟回春堂。
夏黎看见他，心平气和地打招呼，继续忙手里的事：“许先生，好久不见。身上哪里不痛快？”
许顺站在门口，没有往里走：“夏娘子，好久不见。真没想到你还活着。”
夏黎抬起头盯着他：“许先生今日是来找茬的？”
许顺也看着她，试图从她脸上找寻到一丝怨恨，却只看到一双清泠泠的眼睛。
他忽然有些不确定自己的揣测对不对了：“夏娘子，当年的事我也很愧疚，可当时若不那样……”
“当年的事已经过去了。”夏黎冷声打断他，“我现在过得很好，有家有业，有丈夫有朋友。许先生，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许顺盯着她，还想说什么。
夏黎往旁边让了步，做了个请的手势：“许先生，我这里还要做生意。你若没有别的事，请回吧。”
许顺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夏黎看着他，忽然哂笑：“许先生，你是不是怕我找你寻仇？”
“放心吧，我不会。不是因为怕你如今的权势，只是不值得为了不相干的人劳心劳力。你在我眼里，还不够那个分量。”
闻言，许顺嘴唇一抖，躬身下拜：“还请夏娘子原谅。”
“许先生，慢走不送。”夏黎不再跟他啰嗦，转身回到柜台后继续专心做事。
许顺站了一会儿，看夏黎专心致志写写画画，当他不存在一般，提起衣摆，跨出门槛大步离开。
时间一晃便到了初夏。天气渐渐热起来，街上的行人都开始撑伞。
夏黎在医馆门口支了个摊子，卖些酸梅汤、花饮、甘草水之类中草药熬制的冰饮。
放在大桶里用冰块镇着，上面盖着棉被，一桶桶整齐码好，每一样明码标价。路过的人口渴了，免不了买一碗解解暑。
靠着卖这些喝的，每日进项又多了几成。
-
这日，崔芷柔天不亮就从山上下来了。
为了听净明师父宣讲佛法，她在静安寺住了好长一段时间。得了姜骊今日回来的消息，她计划赶在中午前去城门接他。
马车到了城门口，等了小半个时辰，才看见远处尘土飞扬，一队人马行来。
姜骊昂首挺胸骑在马上，目光如炬，不显疲态。崔芷柔扶着逢春的手从马车上下来，站在路边朝他那里张望。
逢春冲着一队人马挥手，大声喊道：“郎君！”
姜骊转头看见她们，翻身下马走过去：“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一起回家。”崔芷柔笑起来，双手递给他一个平安符，“这是我在寺里给你求的，保佑你平安康健。”
姜骊接过来看一眼，随意塞进荷包：“夫人有心了。”
两人上了马车，一起往城里走。
路过条热闹的街道时，姜骊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路边有一个小摊，支块布幌子，上面写着各种冰饮的名字。
一个葛布衣裙的年轻女郎戴着遮阳的斗笠在给客人端碗，侧脸在日头下泛着一圈毛绒绒的光晕。
姜骊眼睫一颤，目光停留片刻，收手放下车帘。
“停车。”
马车在铺子不远处缓缓停下。他对崔芷柔说：“天气热，叫人下去买两碗水解解暑吧。”
崔芷柔温声说好，吩咐逢春下去买。
逢春下了车，撑伞走到摊前看见是夏黎，眼前一亮：“夏娘子，这么巧！这是你摆的摊子？”
夏黎抬起头，回以笑脸：“逢春，好久不见。崔娘子近来可好？”
“好着呢。”逢春笑着掏出铜板，“来两碗酸梅汤，郎君和娘子在车上等着喝。”
“大热的天儿，难为你还要跑腿。你先喝一碗凉快凉快。”夏黎盛出一碗，递给逢春。逢春一开始客气不接，夏黎说这是自己调的，味道和别家不一样，坚持要送给她尝尝。
逢春这才笑着道了谢，接过酸梅汤大口喝完。
“好喝。”逢春眉眼弯弯，笑着放下几枚钱币。
一旁的乔穗把铜板收到盒子里，盛了两碗，用竹筒装了递给她：“拿好，慢走。”
逢春端着酸梅汤回到车上，递给姜骊和崔芷柔。姜骊接过去，只喝了一口，把竹筒放下。
崔芷柔尝了一口，笑着抬眼看姜骊：“味道不错。没想到街边的小摊也能做出这样的味道。”
“嗯。”他说，“你喜欢的话下次叫她们再买。”
逢春听了，忙不迭把这个发现告诉崔芷柔：“娘子，巧了，这就是夏娘子开的医馆，她在门口支了个摊子，夏天专门卖冰饮。”
“哦？那确实巧。”崔芷柔有些惊讶，又喝了几口，“难怪。夏娘子是个心思活络的，做的东西也讨巧。”
说罢，她转向姜骊，“郎君，我这几日总觉得有些乏力，许是天气热的缘故。改日我想请夏娘子过府请个脉，顺便叙叙旧，你看可行？”
姜骊靠在车壁上没有睁眼：“这点小事，夫人自己做主便是。倒是夏娘子，医馆事忙，怕是不会应承。”
“也是……不过我娘的面子，夏娘子倒是不会驳的。”
崔芷柔看着手里剩下的酸梅汤，忽然有些好奇夏黎的医馆，想下车去看看，但姜骊闭着眼似乎倦了，只好作罢。
马车又往前走了一会儿，崔芷柔轻声问：“郎君，你这趟去北边还顺利吗？”姜骊睁开眼：“嗯。一切顺利。”
她点点头，继续跟他闲话家常：“我在山上住了几日，听净明师父讲佛法，心境开阔了许多。他真是个高人，讲经深入浅出，连那些不懂佛法的人也能听得懂呢。”
姜骊嗯了一声，兴致缺缺。
他对那个净明没什么好感。一个倒卖珠宝的和尚，借着佛法的幌子追名逐利，骗骗深闺妇人罢了。但他没有当着崔芷柔的面说出来。
崔芷柔还在继续，“净明师父还说，郎君是个有慧根的人，只是被俗事所累。”她笑起来，“郎君若有空，也该去听听。”
姜骊看了她一眼，淡淡道：“日后有空再说。”
崔芷柔没发觉他的敷衍，高兴地点头：“好！”
马车拐进闹中取静的巷子，停在府邸门口。
崔芷柔下了车，逢春扶着她往里走。姜骊没有跟上来，说还有事，转身骑马又走了。
两个人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快速远去。
她叹了口气，转身回房。逢春跟在后面，小声说：“娘子，郎君刚回来，也不歇歇。”
“他忙。”崔芷柔走进内室，坐在妆台前卸了钗环，对着铜镜发呆。
她忽然想起在静安寺的那几日，净明师父讲经的时候，目光总是有意无意地落在她身上。
当时没在意，现在想起来，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她摇了摇头，把这个念头甩开。她是侯夫人，他是和尚，怎么可以想这些？实在是罪过。崔芷柔合眼，低声念了几句佛偈。
姜骊回来后也很少在家过夜。白天见客，晚上总是有应酬。
崔芷柔问过一次，他温声说：“在筹备一件大事，对崔家、对姜家都很重要。”崔芷柔便不敢再问了。
她看着他这副清醒克制的样子，总觉得他离她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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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安城的江面上，灯火辉煌。
听雨舫这夜没有安排歌舞，静悄悄的诡异。一屋子男人心思各异，谁都没有贸然开口。
拼在一起的长案两端坐着十几个人，都是南方门阀世家中说话有些份量的人，而他们每一个姓氏的背后，都是五代往上的积累和盘根错节的势力。
姜骊坐在主位上。面前的酒菜只做装饰，无人敢动筷。
“诸位。”他声量不大，但阁里静得落针可闻，字字清晰地落在众人耳朵里。
“骊今日请诸位来，是有件要事想跟大家商量。”
崔芷柔的叔父崔琰看着姜骊，率先应声：“侯爷请说。”
姜骊颔首，目光从一张张脸上依次上掠过：“陛下登基五年，沉迷享乐，不理朝事，朝政日益荒废。长此以往，国将不国。”
雅阁里安静了一瞬，有人咳嗽一声。
“侯爷，这话是不是太重了？”
“王相公，您德高望重，在朝中几十年，见过的事比我多。您说，一个皇帝上朝如听天书，几年不理政事，这算不算失德？”
王老不说话了。
姜骊站起来，双手撑着桌沿向前倾身：“骊不是要逼诸位立即表态。只是想告诉诸位一件事，这朝堂，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崔琰喝了一口茶，慢慢放下，帮腔道：“侯爷的意思是？”
“您是聪明人。”姜骊瞥向崔琰。
崔琰故作胆怯摇头：“这件事太大了，我们需要时间考虑。”
“当然。不急。”姜骊语气慵懒，站起来绕着桌子慢慢踱了一圈，从每个人身后走过，“但在诸位考虑清楚之前，骊还有一句话要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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