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世琛笑,“你多想,真不是这样。”他直白说:“因为你比较正常。”
“我接触过你祖父,他太强硬太自负,一点不肯妥协,你大伯,又太软弱,稍微一吓,他什么丧权辱国的条约都敢签,我不想达不成目的也不想让你们太吃亏,所以找你过来。”他唇边带了笑意,很亲近似的,说:“我给你点明一点,钢厂不许卖,这是原则,其他的事情我们可以慢慢谈。
梁漱臣曾经这样说过梁世琛,“他很擅长于人际交往,几乎每一个进入他办公室的人出来时都会认为他跟他们站在统一战线,实则,他心底只有利益,不要被他的言语蛊惑。”
孟赢停顿了下,维持冷静,说:“这个决策是董事会下的,这个决策通过也经过了合适且正确的流程,现在意向书已经签订,我们不能公然违约,这面临巨额的补偿金,你实在太器重我,我没有办法达成您的双赢合作。”
梁世琛挑眉,倒没想到孟赢会推诿,据他所知,孟赢跟孟棣棠关系很差,搞砸这个签约很可能直接把孟棣棠逼下台,但孟赢刚刚的话,很显然是要保孟棣棠一手。
他语气依旧和煦,“你不跟我谈,就要有其他人跟你谈,把这件事公开,对华鼎的声誉没有半点好影响。”
孟赢语气无奈而温和,隐含攻击力,“华鼎都要死掉了,一个要死的企业,还在乎什么声誉呢?”
梁世琛道:“有那么难?我看你们的高管过得很好嘛。”
孟赢抬眸说:“这就是困难的源头,如果过得好是底层员工,华鼎就没有这个问题了。”
梁世琛笑,“你也很强硬嘛,你的祖父是明面强硬,你是绵里藏针呐。”
笑容一敛,他表情冷硬,“你们的钢厂和生产线是战略级资产,不许卖,其他的,什么条件都可以谈。”
孟赢没回答,她以沉默表达自己的立场。
梁世琛忽然又笑,“是不是觉得我冷酷无情?”
孟赢抬眸,“您有您的苦衷。”
梁世琛神情一凝,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那个夜晚,他去探望重病初愈的梁漱臣。
病床边,他问:“恨不恨我,是不是觉得我冷酷无情?”
梁漱臣的面色苍白如纸,语气是属于他那个年纪的稚嫩,语调却如此平静,“您有您的苦衷。”
又没什么苦衷呢?他没有苦衷。
不是没有人提议用其他人的孩子代替他自己的儿子当诱饵,他断然拒绝。
如果是一个普通的小孩儿,这场胜利也不过是一场普通的不引人关注的胜利,但如果他牺牲了自己儿子,这场胜利便赋予他以悲壮和奉献之名。
他会以最快的速度扬名。
甚至,在梁漱臣死里逃生的时候,在无尽的喜悦里隐藏着一丝丝幽怨的遗憾——
如果他真的死掉了,那真正一场完美的结局。
第33章
梁世琛脸上出现了类似软弱的情绪, 那种情绪在他眉眼间一闪而过,孟赢捕捉到,目光微顿。
她思索梁世琛情绪转变的原因, 梁世琛却换一副口吻问她, 温情的口吻。
“漱臣很久没来梁园尽孝, 看来你们夫妻关系处的不错。”
梁漱臣对待父母的孝心和对待妻子关心大概出于一种此消彼长的态度, 他只有在跟孟赢关系不好的时候才会想起到梁园看一看父母。
当然,他也只是到梁园来看一看父母,从不在这里过夜。
梁园里,属于梁漱臣的院落常年空置,没结婚前,他宁肯住酒店也不会来家里长住。
梁世琛当然知道原因,他几次想道歉解开父子矛盾,却被梁漱臣几句话打回去,“我知道您有您的苦衷,这件事过去了,不必再提。”
梁漱臣剥夺了他道歉的机会。
他的心里,永远无法得到真正的解脱。
孟赢不理解话题怎么突然拐带梁漱臣身上, 直白说:“我们最近关系不怎么好。”
“怎么, 他惹你生气了?”
“没,是我惹他生气。”
梁世琛关心问:“发生什么了?”
孟赢抬眸,“因为我想跟前男友见面。”
梁世琛:“……”
他沉默一会儿,并没有站在梁漱臣的立场上谴责孟赢。
他知道梁漱臣多么在乎孟赢, 他要是言语苛责了孟赢,梁漱臣会来找他算总账。
“哦这样啊,你做就做了,不能让他发现, 这也是他不好,没有一点容人雅量。”梁世琛处理夫妻情感的关系的词汇十分匮乏,勉强说几句,起身说:“你妈妈听戏该回来了,咱们出去,康泰钢厂的事情要压住,你替我跟孟棣棠牵线,我要见一见你们家大老板。”
孟赢问:“您说只要不愿意卖,什么条件都可以谈,真是什么都可以谈吗?”
梁世琛耐心说:“有限范围内我可以给你最高的灵活度。”
孟赢说:“比如,我想要一块地皮呢?”她补充,“未开发的地皮,合理合法的条件下,能不能优先考虑把这块地皮卖给华鼎?”
梁世琛说:“原则上可以,不过这件事你要跟国X委的周主任谈,我可以给你牵个线。”
孟赢点下头,大概明了梁世琛这个“灵活度”的范围在哪里。
要钱是不可能的,但他可以给一些政策上的倾斜。
走过穿堂,刚巧遇上刚听戏回来的蒋琪。
蒋琪身边站着一位文静秀气的姑娘。
姑娘穿着一袭白裙,身材纤细瘦弱,清丽如早春的枝条。
蒋琪问:“谈完了,不是说好要吃饭的时候谈吗?”
“一点小事,当然很快就谈完。”梁世琛言简意赅,不很愿意跟太太说公事,那是太麻烦的一件事。
梁世琛本来要跟蒋琪一起吃饭,见她身边有外人,便道:“小赢,你陪你妈妈吃晚饭,我还有事情要处理,一会儿徐秘书送你出去。”
孟赢应了声好。
梁世琛走后,蒋琪跟孟赢介绍,“傅兰雅,从小在我们家长大的女孩儿,是你杜阿姨刚认的亲生女儿。”
孟赢转过脸朝傅兰雅笑了笑,算是寒暄。
吃过饭,孟赢离开。
孟赢走后,蒋琪拉着傅兰雅的手,轻笑,“你不是一直好奇漱臣的太太长什么样吗?现在见到了,满足你的好奇心了吧,她跟你想象的一不一样?”
傅兰雅摇头,“完全不一样。”
她实话实说,“太漂亮了,我以为漱臣不是这样肤浅的性格。”
梁漱臣是买书都不喜欢花哨封皮,选太太却选了一个最扎眼的。
“那是你看错他,他就是这么一个肤浅的性格!”
傅兰雅下意识维护,“阿姨,他不是这样的人。”
蒋琪笑着拍了拍她的手,“怎么还护着他呀?又不是小时候了。”
傅兰雅怔然。
在小时候,她跟梁漱臣关系是很好的,吃住在一起,是真正的青梅竹马,但发生了那次意外——
她痛苦得闭了闭眼睛。
从那之后,梁漱臣跟梁园疏远,她很少再能见到他,就是见面,也只是简单的寒暄,再没有从前的亲密。
她只好把他当朋友,把喜欢藏在心里。
值得庆幸的是他身边一直没人。
但他身边突然出现了孟赢,孟赢又突然成为他的妻子。
在他们婚前,她曾经以好朋友的名义关心问,“就这样认定她了吗?你才谈了一次恋爱,就这么进入婚姻的坟墓,会不会有点可惜?”
“当然不会。”他神色并不好,心情似乎很一般,不过语气还是一贯的温润熨帖,“她是唯一适合的那一个。”他转过眼,眼眸一贯的漆黑深邃,望向她。
她心脏快跳几拍,以为他终于要跟她说一些友情之外的话。
“嗯?”她紧张又雀跃,指尖掐住掌心。
“我很爱她。”梁漱臣说得话令人心脏沉到谷底,她的骨缝都在细细密密发着冷。
他的声音温缓响在她耳边,“没有她,我不会娶任何一个人。”
她呼吸不畅,勉强保持镇静,故作轻松说:“我怎么感觉你在意有所指,梁董,你是在提醒我吗?提醒我不要对你动心。”
她以为梁漱臣会给她面子的反驳一下,说他没有这个意思。
但他却直白承认,“是,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她愤怒反驳他的话,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番话有多么言不由衷。
“你怎么会这么想,我从没有喜欢过你!也没有浪费时间这个说法!”
梁漱臣没再回,他并不在意傅兰雅是不是喜欢他,他只是不希望那些因喜欢他而产生的恶意投注到孟赢身上。
他的沉默令她无比难堪,出国前,她给他说得最后一句话是,“梁漱臣,做你的朋友真的很难。”
从此之后,他们再没有联系过。
徐秘书亲自送孟赢出门。
梁园和孟宅都是典型的中式园林,亭台楼阁,假山流水,一重又一重的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