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士们一拥而上,三下五除二便将这伙人尽数按住绑了。
裴瑶光扬起下巴,语气里满是不屑:“使刀的想装拿锄头的,你们还欠点火候。”
细作!李嘉言精神一紧。既然娑葛的前哨已经摸到了城下,大军定会不日便到。
……………………
两天后,密密麻麻的突骑施骑兵出现在天边,人涌马嘶,狼纛猎猎,裹挟着弥漫的杀气扑面而来。
赤水河南岸,裴瑶光一身玄甲骑在马上,飞扬的眉眼中毫无惧色。
“来得倒挺快。”她啐了一口,高声下令道:“弓箭手准备!”
那片黑色的潮水漫涌过来,却在赤水河北岸停住了。
几处可涉的浅滩插满削尖的木桩,沿岸一线,拒马鹿角错落排开,铁荆棘撒得到处都是,水面底下看不见的地方,还又另埋了一层暗桩与铁刺。
对岸的人潮停了许久,突然快速移动起来。上游下游几处浅滩同时尘土飞扬,马匹往来奔突,看不清娑葛到底要从哪一处渡河。
“果然精得很。”裴瑶光哼了一声,“多亏遮弩把他阿兄的门道抖了个干净。”
他惯使多路人马佯动,掩护主攻,李嘉言眯起眼观察着。
上游一处,马匹掀起的尘土中隐约可见步卒的身影,再细看去,却见柴束土囊顺着往滩边递。而下游往东里许另一道浅滩上,同样有步卒柴土移动。
李嘉言朝裴瑶光使了个眼色,对方立刻会意,调转马头便带人往上游去了。
李嘉言则一面策马奔向下游,一面大声命道:“弓箭手放箭!守住浅滩,别跟着他满河跑!”
河对岸,一队队步卒已顶着大盾压上来,推着捆好的柴捆土囊填进水里,意图压住木桩。
李嘉言勒马立在滩头,冷眼看着他们浮道渐成,人马涌上,这才猛一抬手:“放火箭!”
火箭如雨般泼洒过去,柴捆次第燃烧起来,刚填下的一截浮道不多时便成被火墙,连同道上人马一同吞没。
娑葛到底是娑葛。渡河受挫,他的人便暂时退了回去,不多时又压了上来,扔下的柴捆里已掺进土石,再也无法焚烧尽绝。与此同时,大批弓骑沿河往来驰射,箭矢如簧,打得压得守河的弓手抬不起头。
李嘉言早备下了这一手。她一声令下,盾牌后推出十几架擘张弩。这弩射程极远,一轮齐发后,箭透重甲,将岸边逞凶的弓骑成片掀落马下。弓手得了空隙,重新探出头来,朝水里的步卒攒射。
娑葛不退反进,岸上鼓点骤变,又一拨甲士踏着前人的尸身扑上河滩。赤水河上一时间箭来箭往,遮天蔽日,两边都杀红了眼,谁也不肯退却半步。
东边那一路,裴瑶光也将抢滩的突骑施人死死按在水里,尸壅滩头,半步不得过河。
这一仗从天光微亮杀到暮色四合,又杀过了第二日、第三日……
第四日午后,几处浅滩到底被土石柴捆填出路来,早已等得不耐烦的骑兵嘶吼着冲杀过河。
守在南岸的疏勒士兵毫不恋战,只迅速退回城中。
娑葛的大队人马蜂拥上岸,黑压压地朝城墙漫卷,一副志在必得之势头。
李嘉言爬上城墙,立在垛口后,静静看着敌军尽数开进城下不远的那片开阔地。
城头十几架已上紧了弦的车弩严阵以待。绞车扳机一松,状如标枪的巨箭呼啸扑下,一箭洞穿数人,连人带马钉作一串。
冲在最前的精锐,顷刻便被生生犁倒一大片。前排人仰马翻,后头收势不及,登时乱作一团。
车弩一轮接一轮,巨箭所过处无人能挡。
娑葛眼见攻不下,便当机立断,鸣金收兵,在更远处重新扎下营盘,一时偃旗息鼓。
见娑葛吃了大亏,遮弩最先坐不住了。他自告奋勇,要趁当夜娑葛新败、阵脚未稳,带人摸出城去偷他的营。
李嘉言没有立刻答应下来,先含糊把他打发了,转头便与裴瑶光商议。此人见利忘义,反复无常,出了城若是再转头投回娑葛,把疏勒的虚实卖个干净,又该怎么办?
裴瑶光却颇不以为然,直道中原人开口闭口讲什么忠义,草原里的部落信奉的却是胜者为王——遮弩这种只认利害的人,用起来才放心。
“他等着娑葛死了,自己当大首领呢。”裴瑶光笑道:“就指着公主殿下您,去长安给他请封。”
“那便依了他。”李嘉言终于点头。去的都是遮弩的人,成了则白赚一场,若是败了,折的也是他的兵。
当夜三更,河北岸娑葛的连营里骤然火起。遮弩的人识路、识营、识口令,摸进新败方乱的大营,如入无人之境。等娑葛弹压住乱子,那一小队人早抽身退回了城内。
接连两场败仗,把娑葛打得缩了回去,他虽没有退兵,营帐却扎回了赤水河北岸——如今这条河,倒成了娑葛防着李嘉言反攻的屏障。
此后数日,两军隔着赤水河相持不下。谁也无意渡河决战,只不时各遣小股人马侵扰,你来我往,各有死伤,却谁也奈何不了谁。
数日之后,北岸的动静变了。各部的丁壮陆续赶来,越聚越多,源源不断地汇入娑葛大营。
昨夜还稀疏的火塘,今夜已连成一片;今日还空着的几片河滩,隔日便插满了新旗。城外喧嚣不断,是新到的人马在演阵筑垒。
合围的兵马渐渐收紧,碎叶却没有传来新的消息。
第63章 63、引兵鏖战
合围一日紧似一日。
各部人马到齐之后,娑葛便卷土重来,攻势一日数起。前晌扑北门,后晌攻西角,入夜了还要擂鼓惊营。守军连日和衣而卧,排成几班轮番上垛口,个个都熬得眼下乌青。
疏勒王裴世昭的眉头,这几日就没舒展过。李嘉言当然知道他在愁什么,这位王上打头一日起就不想打,奈何原本跟他一条心的宝贝女儿,早被公主带跑了。
其实李嘉言也愁。粮草够是一回事,箭矢火油这些守城的物什,却是用一分少一分。更要命的是,围城久了,人心便稳不住,万一从城里乱起来……
谁成想,倒是娑葛先沉不住气了。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晨值的守军便列上垛口,严阵以待。可北面静悄悄,没有鼓声号角,连人马都不见有任何移动。
事出反常必有妖。城上兵士丝毫不敢松劲,刀出鞘,箭上弦,一直等到日上中天,突骑施阵中终于驰出一骑。
那人没有披甲,未带弓刀,马上挑着一杆素白小幡,缓缓行至城下一箭之地勒住马,仰头高声喊话,只道大首领有话带给公主殿下。
“八成有诈。”裴瑶光哼了一声,抬手挽弓搭箭。
“且慢。”李嘉言按住她的手腕:“两军交战,不斩来使。他孤身一人,能翻出什么浪来?且听听娑葛要开什么价。”
裴瑶光没有反驳,只是处置仍十分谨慎。
她命人在城门处仔细验了信物,按照西域的规矩,至少也要有蜡封的金镞箭,还有突骑施王帐的令信。
查验妥当,又细细搜了身,这人才被蒙了眼,由疏勒兵士牵着马引入城中。
李嘉言在王城正殿接见了这位使节。
此人自称阿悉兰达干,是娑葛帐下亲臣。他一口汉话说得很不错,礼数也周全,行过礼便不卑不亢地阐明来意:“大首领说了,他向来敬仰天可汗,无意与大唐无敌。这场刀兵,原本就是长安有人从中挑唆,才闹到今日这般田地。大首领与郭大都护也有多年交情,彼此从无相犯之意。如今两下里僵着,徒然损兵折将、糟蹋田土,于谁都毫无益处。”
李嘉言高坐上首,指尖在椅子扶手上轻叩着,却没有答话。
她从前在史书上读到这桩公案时,只觉得再黑白分明不过。宗楚客收钱卖国,自然是错的;郭元振力主安抚,自然是对的。直到亲身到了安西,她才看出点其它的门道——不能说郭元振没有家国之义,但也不能说他没有私心。
在他的口中,突骑施雄踞西陲不可轻撼,阿史那献则无任何过人之才。实际上,娑葛对十姓故地的辖制,远不如他奏报里说得那般牢靠,要不然也不能被北突厥默啜轻易灭族。但若阿史那献当真兴复了王庭,这西域头一号人物,可就轮不着他老郭了。
人嘛,心里面都有杆秤,总要选对自己最有利的那一头罢了。
阿悉兰候了半晌,不见公主有半点动静,只得把底亮了出来:“大首领的意思是,只要殿下肯罢兵,再交还叛贼遮弩,他便即刻退回碎叶,约束部众,岁岁向朝廷输诚。这场误会就此揭过,殿下也好风风光光回长安去。”
风风光光回长安?李嘉言险些笑出声。
到了这个地步,她倒是无路可退了。千里迢迢跑到安西,闹出偌大动静,到头来跟娑葛握手言和,什么好处都没捞到,反倒是劳民伤财。这笔帐,长安自会有人跟她算。
这件事若是放在一位皇子身上,倒也算不得大事。毕竟出兵是圣人的决断,到了虽未大胜,却也未尝一败,倒是“逼”得西陲枭雄遣使请和,纳款输诚,怎么都算得上一桩武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