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完便起身告辞，一刻也不肯多留。
大首领必须尽快知道这个消息！
娑腊赶紧把偏屋里打盹的铁力揪了起来：“收拾东西，我们走！”
铁力吓了一跳：“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回头再说，先把过所找出来。”娑腊急得嗓子冒火。
铁力脸色变了：“过所今天早上被收走了。”
“什么！谁收的！”娑腊脑袋嗡得一声。
“鸿胪寺典客署的。”铁力看着娑腊铁青的脸，瑟缩着答道：“说是文书需要重新核验，我也没多想……再说了，我也不能不给……”
娑腊一脚踹翻了旁边的木凳，在屋里来回走了好几圈。
关内道里关卡重重，没有过所寸步难行。可只要过了萧关，进大漠便不是难事……
他又去找了曹敬，却被断然拒绝。曹敬的头摇得像马脖子上的铃铛，直说仿造过所可是杀头的罪，他没那个本事，实在做不来。
娑腊再折回鸿胪寺客馆，却没想到事情还能更糟。
铁力突发疫疠，上吐下泻。没等医官赶来，紧接着又倒下了两个，症状一模一样，还伴随着发热。
使团住的院子那扇大门很快上了锁，还有腰挎长刀的兵士守着，只说是上面吩咐，时疫未清之前，任何人不得外出。
娑腊心里清楚得很，这绝不是什么时疫。当晚客馆送来的饭食他没有吃，只等着傍晚守卫换班的时候，便从后院墙翻了出去。
夏夜闷热，窄巷里一个人影都没有。他穿着早准备好的圆领袍，辫子都裹在幞头里，乍一看还挺像那么回事。
坊门还开着，他拐出窄巷，混在几个晚归的行人中低着头向西走。
娑腊心里没有底，但他并没有别的选择。只要出了长安城，总能想办法不走官道，绕过关卡。
但他没能出得了城，在金光门口便被认了出来，金吾卫一路“护送”着他回到了鸿胪寺客馆。
…………
李嘉言第二天一早便进了宫。也是她运气好，韦后前晌在立政殿见命妇，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
甘露殿里，李显正一个人歪在榻上看奏疏，见女儿进门忙坐起身来，脸上的表情有些心虚。
李嘉言却提着裙子，步伐轻快地走到他旁边坐下：“阿耶，我今天是来领赏的。”
李显颇感意外：“领什么赏？”
“突骑施的使者娑腊，阿耶还记得吧？”李嘉言笑着说道：“要不是女儿多了个心眼，派人盯着他，这儿他怕是已经过了萧关了。”
李显的脸色变了：“怎么回事？”
李嘉言也收了笑正色道：“出兵的事既然定了，女儿也不再多言。可事以密成，如今敕书还没下，满长安的牙人便都在议论。若是让娑腊跑回去报信，娑葛有了防备，这仗还怎么打？”
李显的眉头皱了起来。
李嘉言没等他再开口便趁势说道：“阿耶日理万机，这些细枝末节本不该您来操心，可下面的人办事这般疏漏，实在叫人寒心。”
“太不像话了！”李显一巴掌拍在御案上。
“所以女儿才日夜忧心。”李嘉言神色凝重：“娑葛手里三十万骑兵，这一仗万万不能掉以轻心，须得部署周全了才行。”
李显点头道：“正是如此，联合吐蕃也是不得已。”
“这就是女儿要说的。”李嘉言语气更加恳切：“吐蕃狼子野心，绝不能引狼入室——难道真没有别的法子了？”
李显看着她道：“裹儿，你若是有别的法子，便直说吧。”
“不是所有人都真心归附娑葛，若有人招降那些摇摆的部落，便能分散他的兵力。”李嘉言道：“但招抚之人须得身份过重，能服众望，而长安城中就有一个现成的。”
“阿史那献？”李显明白过来她说的是谁，却更加犹疑：“可他在崖州待了十几年，回长安也才几年，从未踏足过西域……”
“他毕竟是室点密可汗七世孙，西突厥正统王族。”李嘉言道：“不像阙啜，空有一个阿史那姓氏，实际上根本无人在意。”
其实李显的顾虑并非没有道理，甚至郭元振也认为阿史那献无过人之才。历史上，他直到李显驾崩，李旦即位才得以复出，然而他一到西域就大放异彩，不但收复碎叶川以西三万余帐，还打进了铁门关
阿史那献在历史上什么时候去的西域有争议，本文采711年而不是708年。讲真，708年说在逻辑上讲不通，鉴于阿史那献不是重要角色，此处不展开论述。
。
有些事真是天赋，李嘉言暗想，他一个在海南岛长大的人，怎么就知道怎么在西域打仗呢？
不过这些她没法跟李显说，她只能用当下说得通的理由。
“他困在长安无所事事，若能给他一个兴复祖业的机会，他必定拼尽全力。”李嘉言大方说道：“此人我见过几次，身量魁伟，谈吐不凡，颇有将帅之风。先让他去试试吧，不成再联合吐蕃也不迟。”
李显思索良久，终于松了口：“倒也不是没有道理……只是政事堂怕又要争吵起来。”
“所以不必过政事堂。”李嘉言连忙应道，她等的就是这句话。冯嘉宾和牛师奖这拨人在明路上，走得慢，正好可以做掩护。
“阿史那献这边，阿耶只要给一道手敕就够了，最多带上几十个人，轻车简从先行出发。等冯嘉宾他们浩浩荡荡到了安西，阿史那献已经站稳了。一明一暗两条线，互不耽搁。”李嘉言进一步阐述道。
“这倒是个稳妥的法子。”李显眼睛亮了：“即使他不成，也不会有任何损失。”
“不过，到了那儿总得有人给阿史那献牵线搭桥。”李嘉言继续说道：“我觉得娑腊就合适，他是突骑施人，熟悉各部底线，还能拿来威胁娑葛。”
“嗯，有道理。”李显还在顺着她的思路走。
李嘉言却突然话锋一转道：“所以女儿想亲自走一趟。”
“什么？！”李显蓦地瞪大了眼睛。
“怎么跟娑腊打交道我最清楚，换了别人他未必配合。”李嘉言不给他反驳的机会：“阿史那献也是我举荐的，我去为他张目才名正言顺…………”
“不行！”李显少有地果断：“你一个姑娘家跑到那不毛之地，阿耶不放心！”
“阿耶，我就到凉州。”李嘉言放软了姿态：“把人送到，事情安置好，我立马回来。凉州离阵前还隔着上千里，能有何凶险之处？”
“话虽如此……”李显看着女儿，根本没回过神来。公主要封地要墨敕，都是寻常事，还从未见过哪个公主自己想要去西域。
“阿耶是对这一仗没有信心？”李嘉言歪着头看着他。
“怎么会！”李显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自己被绕进去了，哭笑不得地叹了口气：“你这丫头……”
他话没说完，殿外传来内侍响亮的通传声：“皇后至——”
第46章 46、月半明时
韦后进了殿，目光在父女两人脸上扫了个来回，便笑着拉起了李嘉言的手：“什么事又来缠你阿耶了？”
李嘉言抿了抿嘴，只拿眼看向李显。
“裹儿她……”李显欲言又止，半晌叹了口气道：“唉……你自己说吧。”
李嘉言的语气却比方才小心了许多：“既然要讨伐突骑施，征调甘凉的兵马粮草，女儿想着，旁的帮不上忙，此事总还能做得来。”
韦后转头问李显道：“你怎么说？”
“不行！”李显这回倒是干脆：“千金之子不坐垂堂，朝中难道没人了？”
韦后却淡淡一笑：“她想去便让她去吧。”
李显立时瞪大了眼睛：“你说什么？”
“我说让她去。”韦后抬手抚了抚李嘉言的肩膀：“裹儿也不小了，既然有为君父分忧的心，总该出去走走，经一经外面的风霜。”
李嘉言垂下眼，没有接话。
“你今日是怎么了？”李显疑惑地看向韦后：“万一出了什么差池，到时可追悔莫及！”
韦后不以为然：“前方有那么多将军顶着，她就去凉州看看，能出什么差池？你就是太护着她了。”
李显眉头紧锁。他迟疑了好半天，最终无力地摆了摆手：“罢了，就依你。去了早些回来，别叫阿耶担心。”
李嘉言行礼谢恩，正要告退，韦后却拉住了她的手：“留下一起用晚食吧，一家人好久没坐在一处。”
李显忙连声附和：“我这就让人多备几样裹儿爱吃的。”
这段饭吃得倒是温馨和睦，韦后夹了几次菜给李嘉言，李显则絮絮叨叨叮嘱路上要当心，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话。她一一应着，心思却早已飘向了别处。
…………
李嘉言回到公主府，已是入夜时分，她径直拐进了魏瑄的院子。
进宫时原没想着会留饭，韦后就那么开了口，也不好遣人传信回来，不知道他吃了没有。他素来有她不回来便不肯先用饭的毛病，实在让人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