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显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可下一瞬，李嘉言已经顺势反手一杆，球从两匹马之间穿了过去。
球进了！
李嘉言掉转马头，一手握着缰绳，一手将球杆高高举起，冲着李显大声喊道：“阿耶！你女儿厉害不厉害！”
李显惊魂未定，哭笑不得地冲她挥手道：“你还是小心着点！”
李嘉言冲他吐了吐舌头，一夹马肚便又冲入了阵中。
场上重新开球，李显慢慢坐了回去，才发觉右手黏糊糊的，低头一看，方才没吃完的那半块枣泥酥已被捏得粉碎。
终场时，李嘉言那一队赢了三球。她满头大汗，兴高采烈地来到李显身边坐下，笑着问道：“阿耶，我这马球队练得怎么样？”
李显看了这大半天，早已回过味儿来，沉吟少顷才应道：“确实有几分真功夫，练了多久了？”
“大半年了。”李嘉言坦然答道：“就这些人，阿耶亲眼看了，便不用听别人嚼舌根。”
李显叹了口气，又看了看场边正在饮马休整的女子们，半晌才点了点头：“倒是真练出了些模样，不过——”
他话头一转又道：“打马球是一回事，真刀真枪又是一回事。她们再怎么练，终究是女子，不如阿耶从禁军精锐里挑一队人马，贴身护着你，这样才更稳妥。”
李嘉言不确定他是当真觉得女兵不行，还是想要以护卫之名行监视之事。不过白送的兵力没有不要的道理。
“那就多谢阿耶了！”她笑着应道：“明日我便亲自去挑人，到时候阿耶可别心疼。”
“还要费那个事？”李显微微蹙眉：“阿耶让人选好了给你送来便是。”
“别人选的我不放心！”李嘉言的脸顿时拉了下来：“李重俊去年闹的那一档子事，阿耶已经忘了吗？我不亲自看过，怎么知道靠不靠的住？”
她看向李显，神情严肃道：“说句不中听的话，阿耶你身边最近的护卫，也该好好臻选一番，必得抓在自己手中，确保万无一失才行——女儿这也是为您着想。”
李显的脸色变了几变，半晌才搪塞道：“裹儿真是想得多，阿耶心里有数。”
“那我能去禁军挑人吗？”李嘉言换回一脸无邪。
“行吧，随你。”李显无奈地摆摆手：“只是别太张扬了，没得再让人说闲话。”
“我省得，阿耶放心。”李嘉言忙应了下来。
父女俩就着茶点随意地聊起闲话，李显靠在凭几上，整个人也松泛下来。
李嘉言瞧着时候差不多了，便把话头转到正题上来：“阿耶这阵子清减了不少，还在为西域的事烦心么？”
“裹儿啊……”李显的脸顿时皱了起来：“阿耶来你这儿就是为了散心的，你怎么哪壶不开提哪壶啊？”
“我这不是想替阿耶分忧么。”李嘉言笑吟吟地给他添上茶：“此事不解决，您从我这儿回去，那帮老头子不还得围在您耳朵边吵？”
李显叹了口气，抬手按了按太阳穴：“你想说什么，说吧。”
“阿耶，娑腊千里迢迢来长安，送了那么多东西，跪在甘露殿给阿耶磕头，这是想造反的人会做的事吗？”李嘉言认真地论证道：“使者还住在鸿胪寺客馆，朝堂上就在商量出兵灭人家全族了，旁的番邦会怎么想？以后谁还肯归顺？”
李显的手指在桌案上敲着，皱着眉沉吟了良久才道：“这么说倒也有几分道理。”
他想了想却仍是犯难：“可阙啜怎么办？娑葛要吞并十姓之地，总得有个说法。”
“阿耶，突骑施早已吞并十姓了。”李嘉言神色郑重：“阙啜花钱买朝廷出兵，是为了报私仇，跟复兴阿史那氏没有任何干系。”
李显看了她好一会儿，目光又带上了几分审视：“裹儿，你跟阿耶说实话。这些话都是谁教你说的？你何时连这些事都如此清楚？当真不是郭元振走了你的门路？”
李嘉言倏地站了起来，声音比方才高了八度：“阿耶！你为何总是小瞧我！我为何就不能有自己的主意？我就这么不中用么？“
她说着便愈加怒火中烧，眼眶也红了起来：“我读书习武，学着操持庶务，我起早贪黑是为了什么？我阿娘是能时时襄助，可是再往远了看呢？阿耶，你到底要女儿做到什么份儿上，才肯下决心？”
李显被她这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吓了一跳，一时间张口结舌，不知该如何应对。
李嘉言也没打算给他开口的机会，只继续逼问道：“阿耶你还能指望谁？指望远在均州的李重福？指望黄口小儿李重茂？满朝文武都在观望，咱们家若再无人撑起门楣，有些不安分的就该起异心了！”
第45章 45、因势利导
李显很久没有说话。
马场上的人已经散了，只剩几匹马在棚子下面打着响鼻甩尾巴。
他拿起帕子擦了擦女儿脸上的汗，连声叹道：“裹儿真是长大了。只是这件事急不得，让阿耶再想想……”
“阿耶还在敷衍我。”李嘉言微微向后躲开，李显的手落了空。
她直视着父亲的眼睛：“给我金山银山阿耶都舍得，您对女儿的好，我都记得。可我最想要的那桩，阿耶您为我做过什么？”
李显张了张嘴，半晌才挤出一句话来：“立公主为储，实在没有先例，阿耶眼下还不能跟满朝文武为敌。”
“为什么不能？”话已经说到这里了，李嘉言索性把一切都摊开：“阿耶您是天子，您真要想做一件事，总能找到办法，只看您肯不肯罢了。”
李显无言以对。他避开她的目光，抬手去端茶盏。茶已经凉透了，他忍不住皱了皱眉头，但还是连着喝了好几口。
李嘉言看着他，心中突然涌上一股说不出的酸楚。
李显是爱女儿的，这一点毋庸置疑。她想起他方才吓得站起来，又大松一口气笑着冲自己挥手的样子……这些都不是假的。
可所谓的宠爱，也只是给到他不为难的那个边界。
真为了女儿对抗全世界？他连对抗一个魏元忠都不肯。
“罢了。”李嘉言垂下眼，声音中满是委屈：“阿耶不愿意，女儿便不逼您。”
“可阿耶您想想，满朝文武，哪一个没有自己的打算？谁人真心替阿耶着想？他们可从来都不怕您为难啊。”
她说着，眼圈便红了：“说到底，这天下总归是姓李。只有女儿是一心一意为了阿耶，旁人都有退路，我没有。”
见女儿又哭了，李显的心也软了下来，再开口时嗓子有些发哑：“阿耶知道，阿耶都知道……”
“那女儿只求阿耶一件事。”李嘉言趁势向前一步，语气却还是缓的：“往后女儿跟您说正事的时候，您别再随便打发我。不对的地方您驳回来就是，可您至少认真听我说完了。”
李显赶紧点头：“你只管说，阿耶听着呢。”
李嘉言又把话头转回到西域，道理掰开来揉碎了再讲一遍，李显却仍是下不了决心，捋着胡须道：“兹事体大，容阿耶再慎重想想。”
事已至此，李嘉言已经不抱什么希望了，她太明白李显的“再想想”是什么意思。
最后的决定与原历史线相差无已，即派御史中丞冯嘉宾持节安抚阙啜，任命牛师奖为安西副都护，征发甘凉之兵，联合吐蕃以抗娑葛。
从后来上官云传过的消息看，李显并非全然受人摆布，他是当真觉得不能坐视突骑施称霸。他甚至私下跟中书令李峤说过，郭元振在安西经营多年，与乌质勒和娑葛都来往甚密，未必没有私心。
李嘉言没办法告诉任何人，出兵的结果就是，唐军大败，伤亡惨重，四镇之路断绝，派去的安抚使一个都没回来……
她忙活了这么一大圈，到最后一切都跟她最怕的那个历史走向分毫不差。
…………
风声越来越紧，娑腊坐不住了。
他又去了公主府两次，公主却只说还在想办法，给不出任何准话。娑腊觉得不能再等了，但走还是不走依然拿不定主意。
走，万一朝廷最后没出兵，他这一跑就是不辞而别，居心叵测，直接把天可汗给得罪了。大首领派他来是修好的，不是来撕破脸的。
不走，等出兵的诏令下了……到时候能不能走得了且另说，从长安到碎叶几千里地，快马加鞭也要一个多月，等消息送到，唐军怕是已兵临城下了……
他一路想到了鸿胪寺客官门口，刚翻身下马，副使铁力便迎了上来：“头儿，曹敬来了，说有急事。”
这个粟特人出入向来都有排场，今日却穿了身半旧的衣袍，一个随从都没有带，见了娑腊便疾步迎上，压低声音说了句：“朝廷要出兵了。”
“消息准么？”娑腊脸色一沉。
“政事堂已经议好了，中书省不日便要出敕。”曹敬的眼神闪烁不定，末了又添了一句：“该说的都说了，接下来你怎么打算，可就与我无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