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行!我想起武延秀那幅做派,就浑身起鸡皮疙瘩!”李嘉言断然否决。
“为了我们的大业,你得牺牲一下。”上官云一本正经地拍了拍她的肩:“他马上就变成定安公主的驸马了,不能再打你的主意了吧?”
见李嘉言不语,上官云又道:“要不让你家魏郎去,准驸马之间的交往,谁也说不出什么。”
“不行。”李嘉言想都没想反对道:“这个人记仇得很。就算现在跟了定安公主,也不代表他不恨魏瑄了。”
“你家魏郎也没那么脆弱吧。”上官云不解:“上回不是全身而退了么?”
李嘉言在心里把身边的人过了一圈,发现确实没有比魏瑄更合适的。可她就是不想让他去。
“我再想想。”她按了按眉心。
第36章 36、西风渐起
李嘉言回到公主府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来。
采兰一面侍候她净面换衣,一面问道:“殿下,要传郎君过来么?”
“不用了,今天我过去。”李嘉言略一思索便答道。
魏瑄现在的院子就在正院东边,隔着一道花墙和角门,走过去不过百来步。原先的客院西厢,与府中几个属官挨着住,总是不太方便。李嘉言便叫人把这处离自己最近的院子重新修整,入夏之前他便搬了进去。
走进角门,只见正房的门半掩着,透着里面暖黄色的烛光。
李嘉言推门而入。魏瑄正坐在窗边的矮案上读书,见她进来,忙站起身迎了过来:“殿下今日回来得这样晚。”
“马场那边多待了一会儿。”李嘉言在他对面坐下,顺手拿起案上的书翻了翻:“《齐民要术》,怎么想起来看这个?”
“从前读经史子集,真到了庶务上才知道不够用。”魏瑄认真答了,又笑着问道:“殿下用晚食了么?没有的话便一起吧。”
李嘉言看了他一眼:“你也不用每次都等我,饿了便自己先吃吧。”
“我不饿。”魏瑄垂下眼,停了一会儿才又道:“是我自己想等殿下。”
李嘉言瞧着他又开始泛红的耳朵,心口像被什么毛绒绒的东西蹭了一下,忍不住伸手揉了揉他的头发。
“传饭吧。”她说。
饭菜端上来摆了满桌。蒸羊肋、鲫鱼莼菜羹、炙鹌鹑,还有一碟葵菜加两碗樱桃酪,主食是胡饼和粟米粥,另有一壶温好的酒。
魏瑄盛了一碗粟米粥慢慢地喝着,偶尔夹两筷子蔬菜,鱼肉荤菜一点都没有动过。
李嘉言打量着他,他似乎真的瘦了些,下颌的线条更锋利了。虽说没什么明显的病容,但总觉得整个人好像褪去了一点颜色。
“你这几日是哪里不舒服么?”她终于开口问道。
魏瑄一愣,抬起头来答道:“没有啊,怎么了?”
“那怎么吃这么少?是饭菜不合口味么?”李嘉言皱眉。
“大约是脾胃不调,不碍事。”魏瑄平静地答道:“过阵子就好了。”
李嘉言不悦:“多久了?”
“就这几日……”魏瑄又开始眼神躲闪。
“到底是多久?!”李嘉言略微提高了声音。
魏瑄迟疑了一下:“大约……半个月了吧。
李嘉言把筷子往案上一搁:“半个月了你不告诉我!明日叫太医来看。”
“何必劳动太医,不过是——”
“我没有在跟你商量。”李嘉言冷脸道。
魏瑄不敢接话了,老老实实低下头:“是。”
屋内安静了好一会儿。
魏瑄小心翼翼地抬起眼,试着换了个话头道:“马场那边……训练进展如何?”
李嘉言过了几息才缓过神色应道:“还行,算得上是一支精兵了。”
“倒是阿云带来了一个新消息。”她顿了顿,把郭元振与宗楚客的分歧大概说了,又问魏瑄道:“依你看,这仗该不该打?”
“自然是不该打。”魏瑄沉吟道:“娑葛与阙啜之争,说到底是突厥内部的事。若我所料不错,阙啜不敌娑葛,又不愿入京做笼中之鸟,便只好想法子贿赂朝中人,求一支官军替他续命。宗楚客素来贪鄙,这笔买卖正中其下怀。”
“正是如此。”李嘉言道:“但是光猜测可不行,我们需要证据。”
魏瑄略一思索:“那便从胡商入手。这也不难,我……”。
“不行。”李嘉言没让他说完:“我打算让杨景远去探。”
魏瑄吃惊地睁大了眼睛,忙又轻咳一声掩饰过去:“他合适么?”
“弘农杨氏在长安本就有些根基。”李嘉言解释道:“杨景远又是刚进吏部的新人,到处走动结交也是常情。武延秀跟定安公主的婚事在即,他以贺喜的名义走动几回,不算突兀。”
“但他与武延秀素无往来。”魏瑄不甚赞同:“就算能见上面,不过寒暄几句,能问出什么来?”
“你现在上门,武延秀更不会给你好脸色。”李嘉言反驳道。
“他要在我面前炫耀逞能,反倒更容易露出破绽。”魏瑄忙道:“我了解他的路数,殿下放心便是。”
见她不应,魏瑄又添了一句:“何况杨景远为殿下做事不过数月,此人心性底细尚未看清。此事一旦走漏半分风声……”
“我知道。”李嘉言打断了他:“但我不想让你去喝酒应酬。”
魏瑄张了张嘴,终是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没有再争。
“让他先去探探路吧。”李嘉言放缓了语气:“不行再想别的法子。”
翌日,太医署遣了一位医正过府来给魏瑄诊脉。那医正看了半天,只说是郎君思虑过重,气血不调,往后不要劳神,随即又开了健脾和胃的方子便走了。
李嘉言松了一口气。魏瑄就是这样的人,什么事都自己咽下去,心里翻江倒海也不肯说,不思虑伤脾才怪。
不过,心病总需心来医,也许有人能跟他说说话会好些?
她想了想便提议道:“上回你提过的那个小厮,叫……阿顺?我让人把他从魏府要过来陪你如何。”
魏瑄却摇头:“阿顺还是留在家里的好。”
他又看了李嘉言一眼补充道:“因为家母还在。”
李嘉言皱眉:“旁的人呢?还有没有信得过的?要不春桃?如果她愿意来的话。”
“不必了。”魏瑄低声道:“府里什么都齐全,我不缺人照顾。”
李嘉言拗不过他,又安排了一个稳妥的小厮专管他的饮食汤药,才算略微放下心来。
…………
没过多久,郭元振的第二封奏疏便到了长安。
李显看着御案上的文书,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这件事他本以为已经了结了。郭元振奏请召阙啜入京,他觉得有理便准了,谁知这阙啜走到半路上突然变了卦,率兵攻陷了于阗坎城,闹出了好大一场乱子。
前几日宗楚客来禀报此事,说得痛心疾首。西域如此乱象,郭元振身为安西大都护,根本弹压不住。要么是无能,要么就是……他没把话说完,但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可今天郭元振这封奏疏里说的又是另一番话。他说阙啜本已奉诏上路,行至播仙城时遇上了经略使周以悌。阙啜听信了谗言,这才铤而走险。疏中言辞恳切,请朝廷追查周以悌,并重申阙啜入京方为上策。
李显揉了揉眉心,实在拿不定主意,便让人去传宰相们过来。
不多时众人便都到了。李显把事情的原委大略说了一遍,可这件事牵涉的人名和地名实在太多,说到一半他把自己都绕进去了,最后索性把奏疏一推:“你们自己看吧,有什么想法都说说。”
宗楚客第一个开口。他站起身来拱手道:“臣以为,郭元振之议万万不可。”
他扫了一圈殿中诸公,朗声说道:“突骑施原是西突厥的别部,其首领乌质勒趁阿史那王族衰微,鸠占鹊巢,一步步吞并了十姓故地。如今乌质勒已死,其子娑葛继位,野心更甚其父。朝廷若不加遏制,假以时日,必成大患。”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激昂:“阙啜乃阿史那王族之后,素来忠于朝廷。朝廷扶植阿史那氏,为的就是在西域保有一面旗帜,防止突骑施坐大。阙啜与娑葛争斗,表面上是二人私怨,实则关乎朝廷在西域的根基。阙啜若败,十姓尽归突骑施,那时还能拿什么来抵挡其三十万铁骑?”
李显听得连连点头。就是这个理,阙啜跟娑葛打了这么久,两边都有损耗,倒也不全是坏事。鹬蚌相争,朝廷坐收渔翁之利不好么?
韦巨源不紧不慢地附和道:“宗尚书所言甚是。朝廷扶植阿史那氏经营多年,阙啜虽有过失,也情有可原。若坐视不理,倒叫天下藩属寒心。”
李显正要开口,却见苏瑰站了起来,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就知道他一定会唱反调。
“臣不敢苟同。朝廷扶植阿史那氏多年不假,可成效如何?”苏瑰沉声说道:“第一个斛瑟罗残暴无道,最后被乌质勒赶回长安,再也不敢西返。第二个怀道,册封之后更是形同虚设。如今的阙啜号称阿史那王族之后,实际上不过是乌质勒部将。而娑葛是乌质勒的长子,承父业、统旧部,十姓部众归心已久。阙啜屡战屡败,这本身就说明,人心不在阙啜这边。”